顾云一把夺过李若琏手里的那个大海碗。
他没喝。
手腕一翻,连酒带碗“啪”的一下,狠狠的摔在了黄土地上。
碎瓷片混着土渣子和清酒到处乱溅,不少酒水都溅到了吴烈那双生铁打造的靴子上。
“老子不用你保护!”
顾云直接指着吴烈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穿的跟个铁王八似的!带这么大一帮人,在大路上显摆什么!”
吴烈那满脸胡子气的根根倒竖。
他的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的大砍刀。
“顾御史!你休要折辱我等军中男儿!”
吴烈火冒三丈,“末将是看在李大人的面子上才接了这倒霉差事!你当本将乐意护着你这么个酸腐文官去送死!”
“谁他妈稀罕你护着了!”
顾云半步不退,甚至还往前顶了上去,“我是去灾区救人的!你带这么一群饭桶跟着我算什么事?嫌灾区死的人不够多,还想去抢口粮是不是!”
顾云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方沉甸甸的钦差大印,就在吴烈的眼皮子底下使劲的晃了晃。
“我可是皇上亲封的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的大权!”
顾云脖子都喊粗了。
“既然是兵部派你们跟着我。那现在这五百人就得全听我的!”
顾云的手指头直愣愣的戳向远方的官道。
“从现在起,你们这五百人,必须在后头远远的跟着!跟我这破车拉开距离!最少十里地以外!”
他越说越横。
“看不见你们这身铁皮,我这赈灾的差事才能办!谁要是敢过十里的界线靠近我一步,就是妨碍朝廷钦差办差!我立马拿这大印办了你的脑袋!”
这话一出。
十里长亭边上,鸦雀无声。
十里长亭边上,鸦雀无声。
五百重骑兵,在十里外跟着?
那还叫个屁的护送!
真要是遇上埋伏和刺客,等十里外的骑兵收到信儿赶过来,人早就被剁的透心凉了。
这摆明了就是自己找死!
吴烈两排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个文官就是个为了出风头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还真当自己刀枪不入了!
李若琏赶紧伸手按住了吴烈那只快要拔刀的胳膊。
他看着顾云气急败坏赶人的背影。
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非但没落下来,反而像是一下子掉进了无底深渊。
李若琏懂了。
他一下子就懂了。
刚才还没想明白,现在听完顾云这通不讲理的大骂,他彻底明白了这背后的苦心。
保定府那边是几十万饿疯了的灾民。
钦差一旦过去推行那种拿猪食麸糠当粮食的绝户计,灾民肯定会暴乱反扑。
到了那时候,难道真要用这些军中好汉去镇压那些手无寸铁的饥民吗?
难道真要让这五百精甲背上屠戮百姓的血债吗?
顾大人这是想一个人,把这天底下所有的罪名和杀孽都扛下来啊!
他宁可自己被灾民和刺客千刀万剐。
也不想连累这些在前线和建奴拼命的好汉,沾上这种一辈子的骂名和脏水!
为了大明不惜粉身碎骨。
这哪里是作秀,这分明是在赴一场明知回不去的死局!
李若琏眼里的感动再也压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噗通”一声单膝砸在黄土地上,双手抱了一个极为郑重的下属拳礼。
“大人高义!属下定当遵从大人安排,绝不让军士越雷池半步!”
顾云刚才还在骂街呢。
冷不丁看见李若琏莫名其妙的跪下行这种大礼,顾云身上那层白毛汗“噌”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大哥的受虐狂毛病又犯了!
天天在那自己脑补些什么玩意儿!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顾云一句废话都懒得再讲,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车板。
赵顺还愣在那没回过神。
顾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马鞭。
抡圆了膀子狠狠的一鞭子抽在老瘦马的屁股上。
啪!
老马吃痛,惨叫一声,撒开四条腿拉着破车就朝黄土道前面狂奔而去。
卷起的漫天灰尘呛的人睁不开眼。
顾云就好像在奔赴一场他自己的狂欢盛宴,跑的那叫一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马车颠的厉害,车厢的木板被震的嘎吱作响。
留在长亭边的吴烈。
手紧紧抓着挂在马鞍上的头盔。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消失在烟尘里的破马车。
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嘴狂话不知死活的酸儒,离了他这五百精骑的保护,到底能在这条杀机四伏的道上活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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