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留清白在人间
夜已经很深了。
御书房的角落,几个炭火盆正噼啪的烧着。
李若琏就那么跪在硬邦邦的金砖上,他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凉飕飕的,全粘在皮肉上。
崇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手里的一本册子拿了老半天,也没放下。
“人跑了?”
崇祯张嘴问了这三个字,声音很沉。
李若琏赶紧把头往下磕,砰的一声,狠狠的就砸在了地砖上。
“臣该死。今儿夜里,顾大人他先把屋里的帐幔给点着了,趁着外头下人救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拿了把破梯子翻墙跑了。”
李若琏说话说的飞快,连大气都不敢喘。
“底下的人在外头的黑巷子里追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最后是在顺天府的大门口才把人给找到的。”
啪!
崇祯一把将手里的奏折甩到了桌面上。
“放着出城的道不走,跑去衙门?”
崇祯站了起来,他身上那件大红龙袍的料子动了动,眼角也向外扯了一下。
“朕饶他死罪,让他在你那好酒好肉的待着避风头。他倒好,非要大半夜的去拿刀子抹脖子?”
皂靴踩着地砖,崇祯死死的盯着底下的人,“他是觉得大明的官衙还不够脏?还要上门去试刀?”
“顺天府怎么说。”
“不敢扣,连门缝都没敢开全。”
李若琏咽了下口水,“顺天府尹认出来这是活爹来了,赶紧叫人用粗木头杠子把那个朱漆大门给用力的顶住了。”
“顾大人死活不走,搬了块大石头就在台阶上坐着。说是要在衙门大门口硬生生的等到天亮,等秋决的囚车过来,好把自己也一块拉去西市。”
这几句话一出来。
旁边站着的太监拿铁钩子拨炭的动静都停了。
去等秋决的囚车?
这人是抢着在鬼门关前头排队领号啊。
李若琏两只手贴着地面举高,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张纸,纸的边上有一大块全是被烟火熏出的黑印子。
“皇上,这是顾大人走之前用毛笔在客房白墙上提的字,臣找书吏当场就原封不动的临摹下来了,连着那十条亡国大计全配一块了。”
王承恩一看这架势,赶紧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双手把那团纸接了过来。
他转过身,走到了大案前面,在宽大的桌面上把纸平平整整的铺开。
宣纸上的字丑的不行,跟一堆乱草似的。
墨汁用的非常猛,那股劲儿像是要把这张纸皮给生生戳烂了才算完。
《亡国十策》四个黑体大字在上面横着,底下还有两句诗。
崇祯把脸凑过去,视线扫着纸面上那些狂躁的字眼。
他鼻腔里的呼吸一下子变的特别急促,倒抽冷气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粉骨碎身浑不怕。”
他念过去这半句,喉咙里就跟塞了块破布似的,吐字的声调都在抖。
“要留清白在人间。”
十四个字,全念完了。
崇祯一双干瘦的手用力的掐在桌案的两角,手背上几条青筋像树根一样全鼓了出来。
这是大明景泰年间,兵部尚书于少保的绝命诗!
于谦留下的《石灰吟》!
当年瓦剌大军打到家门口,眼看着大明就要完蛋,满朝的文武百官全都在抢着往南边逃命。
也只有于少保一个人拿着刀挡着逃兵,硬是替大明保了半条命。
结果呢?
这救国的天大恩情,却被人随随便便安了个谋反的帽子,就在这大明的西市,当街让大刀给砍了。
被朝堂上那些只顾着刮银子的文官活活的逼成了一个冤鬼!
家里连一分多余的油水都搜不出来。
两百年了,清白这两个字早就烂在风里头了。
崇祯的眼底一下子爆出了一根根细密的红血丝,眼眶那块肉变的滚烫。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