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火执仗要红包
天黑透了。
保定府城里最高档的酒楼,醉仙楼。
这里是顶层最大的雅间。
四个角落都摆了黄铜的炭盆,里面烧的都是好东西,无烟银丝炭。
屋子烘的特别暖和,连门缝都叫厚厚的棉帘子给钉死了,外面就算冻死一条街的人,里头也感觉不到一点冷。
一张大圆桌就摆在正中间。
桌面上大盘小碗的铺满了。
红烧乳鸽,清蒸熊掌,还有溜鱼片,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圈。
在保定府外头灾民连观音土都快啃光的地界,这桌子菜,简直就是个扎眼的笑话。
顾云就坐在圆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正把玩一个白瓷小酒盅。
郭德茂坐在他的右边,脸上的那股子谄媚笑容就没下去过。
“钦差大人。”
郭德茂胖胖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指着左边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就是江南跟晋地几大商帮,在咱们北方最大的主事总代理,沈万山沈大东家。”
沈万山长的很斯文。
他穿一件名贵的暗紫色苏绣绸缎长袍。
大拇指上还套着个成色非常好的绿扳指。
一看就是在名利场官场里混得开的人精。
“草民沈万山,给钦差大人请安了。”
沈万山两手端着个小巧的酒杯,腰弯的角度刚刚好,既显的恭敬,又不会太低三下四。
他这种身份的大粮商,平常来往的都是京城六部尚书,什么大官没见过。
“今天能见到钦差大人的风采,是草民三生有幸。”
沈万山的声音温和的像江南的软风。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草民听说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办的又是这种为国为民的天大差事,实在是辛苦。”
他的嘴角挂着从容的笑。
“草民就是个俗人,不懂什么国家大政,但也想为大人分忧。”
沈万山不紧不慢的往下说。
他太懂这帮从京城来的官了,贪钱还要面子,话不能说的太俗,得绕圈子。
“草民前些天在江南,偶然得到了一幅前朝的古董字画。想着这种风雅的东西,留在草民这种满身铜臭的人手里,实在是糟蹋了。”
他冲顾云微微低了低头。
“只有放在大人的书房里,那才叫宝剑赠英雄。”
又是这套恶心人的所谓雅贿。
送什么古董字画,说白了不就是换个名目塞红包洗钱么。
顾云手里的白瓷酒盅,慢慢的放到了桌上。
他没去端沈万山敬的那杯酒。
筷子也没动。
就那么冷着个脸,看着这个满嘴文绉绉黑话的江南大财主。
古董字画?
老子都快死了,命都打算不要了。
老子都快死了,命都打算不要了。
要你那破画,回去擦屁股都嫌硬!
老子大老远的跑到这饿死了几十万人的灾区,自个儿那千亿的安家费都差点打了水漂。
我费这么大劲把十五两一石的布告贴满天下。
为的不就是惹火你们这群眼里只有钱的杂碎,好让你们雇人来把我乱刀分尸吗。
你现在在这跟我玩这种风花雪月欲拒还迎的官场游戏?
你们这帮大老板到底行不行啊!
顾云的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烦。
烦透了。
他两手按在太师椅那硬邦邦的木头扶手上。
直接就站了起来。
郭德茂跟沈万山都给整愣了。
沈万山手里那杯酒还端在半空呢。
顾云压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右腿。
黑色的皮靴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影子。
对着面前这张摆满了几十道大菜的沉重圆木桌。
照着桌子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一脚就结结实实的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整张大圆桌被他直接踹的离了地。
翻转着就朝侧面狠狠的倒了下去。
哗啦啦啦!
桌上几十个青花瓷盘子、大海碗、汤盆。
全都跟着桌子倾斜的角度滑下来。
在青砖地上劈里啪啦的摔了个粉碎。
那一盘子烤乳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满了灰。
一大碗滚烫的鱼翅浓汤直接泼在郭德茂那双黑缎子面的厚底官靴上。
烫的郭德茂“哎哟”一嗓子,连着退了好几大步,出了一身的冷汗。
沈万山手里的酒杯也没拿稳,掉在脚下摔成几瓣,酒水溅了他一裤腿。
屋子里的丝竹乐声一下就停了。
外头站岗的衙役也吓得不敢出声。
“顾大人?”
沈万山那张原本从容的脸,这下也装不下去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狼藉,压根没搞懂这是发的什么疯。
就算价钱没谈拢,大明朝也没哪个官会直接当场掀桌子的。
这也太掉价了。
完全就是街边土匪的做派。
顾云踩着满地的碎瓷片。
靴子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
他两步就走到了沈万山跟前。
“老子大老远跑来这死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