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
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个顾云在墙上留这首诗,不就是明摆着自比于谦嘛!
他这是拿自己的一条命去死谏满朝装睡的老鼠,大明的船底都快给漏穿了。
江南的豪强大户们逃税避税,内阁天天哭穷,算计着怎么把皇家的国库掏空了然后塞进自己的裤腰带里。
谁都不愿意管那些流民。
只有这个小吏,跟个疯子一样抛出那强盗似的毒计,要去挖人祖坟来拿银子。
他自己心里头清楚得很,这手段只要一用,就得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得罪个干干净净,压根就活不了!
李若琏跪在下边,泪水在这个满手人命的汉子眼眶里不停的打转。
“皇上!您往深了瞧啊。”
李若琏抬起头,用粗布袖子使劲的蹭了蹭脸,“顾大人这么个满腹才学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出那诏狱,就有几百把暗刀子等着剁他。”
他声音都在发颤。
“他趁着夜里跑路,第一是为了保全臣的一家老小,免得被别人抓了把柄报复。第二”
李若琏这一下快带上哭腔了。
“明天一早寅时就是秋决的大限,刑部那帮人早就收到风声,知道他在外头等死。他现在跑去街边坐着,就是在拿他的人头去砸那帮文官畜生的脸!”
“拿命在为您交代,拿血去糊他们的眼睛啊!”
崇祯倒退了两大步,脚下鞋子蹭的地砖嘎吱作响,后背“嗵”的一声就磕在了那把大龙椅上。
那颗多疑又猜忌的皇帝心,就跟被开水狠狠的给烫烂了一样。
拿命来提醒人。
拿这死囚的身体去给大明这条破船补洞。
崇祯满嘴都是又酸又苦的味道,大明的忠臣原来没断根,居然全都塞在了一个一门心思在牢里寻死的狂徒脑子里。
他不想跟苍蝇为伍,他把满朝的臣子全都看恶心了!
刑部明天绝对巴不得在法场边上拿这事当借口,当场就能把人给弄进囚车里头,然后直接一刀见魂。
要是这等忠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又像当年于少保那样重死上一回,他这个皇帝就真的连后山那棵歪脖子树都不配上!
真他妈成了全天下最可笑的大冤种!
“跑去顺天府!”
崇祯忽然跟一头被惹红眼的熊似的,从椅子边上爆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龙袍的衣袖乱甩,他两只手在半空里胡乱的抓着。
砰!
他抓着镇纸用力的砸在了金砖上。
“拿刀,拿你全锦衣卫的快刀,连夜全都给我拉到那府衙外头,给我把台阶包围住!”
崇祯的眼珠子里全是吓人的凶光,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天亮之后,六部的,刑部的,那几个瞎了眼的老不死!”
他大声的粗重喘着气,朝李若琏下达死命令。
“谁敢伸一个手指头去碰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你就用绣春刀当场在街口砍下他的脑袋!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着!”
“明天只要这狂徒在外边少了一根指甲盖,朕就先抄了你的九族,全都扔粪坑里。”
没有半句废话,命令硬的跟铁一样。
李若琏磕的额头皮都裂开了,全是红印子,连滚带爬的就往外飞跑出去,脚下踩碎了一地的黑影。
御书房里吹进了冷风。
崇祯的手不住的发抖,那张狂草被他死死的捏进拳头里,皱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球。
顾云,你想抛了命去洗白大明,休想如愿死在那些狗杂碎的刀下!
同一时刻,在更深的夜路上,顺天府门外。
大门钉着粗大的横木,里里外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台阶边上的大石狮子底下,缩着一个破烂的人影。
顾云冻的鼻涕都快横在下巴上了,两只胳膊抱着单薄的衣服,两条腿冷的直哆嗦。
他死死的盯着顺天府前面那条黑漆漆的、看不见头的直通大马路。
“这帮古人是不是也开始摸鱼了。”
他嘴皮子冻的发青,乱哆嗦着说。
“这到底几点能上车开斩啊,办事效率能不能走点心我那个一千亿还没转出来的死期到底什么时候批下来啊。”
这感觉比在凌晨一楼挤首班高铁去火葬场还要煎熬。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