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头的崇祯听得呼吸都停了一下。
“大当家的在那抠搜几两碎银子。可你们出去睁眼看看底下那些官员的私宅!”
顾云说的越来越激动。
“人家在家里顿顿吃海参鲍鱼,私库里堆的银子都长毛发黑了!皇帝这边前线打仗没钱发工资,去找他们要。底下就开始比赛装穷。国库里掏不出一粒老鼠屎!”
顾云一巴掌拍在木头上,拍的很响。
“皇帝敢去硬拿钱,底下那帮蛆虫就拿祖宗家法喷死他。逼的皇上只能去向更穷的老百姓收那些根本收不上来的烂账!”
“等最后流寇真把城门撞烂了。”
顾云声音很大。
“你信不信城门一破,这帮官员立马去换身干净衣裳,跪在地上抢着去喊新的万岁爷!反正大明完了他们一样能做官发财!”
顾云直勾勾的看着栅栏外面的李若琏。
“这烂摊子谁来背?要遗臭万年的还不是只有你们那个皇上一个人!”
“最后说不定被逼的实在没活路,找棵歪脖子树自己上吊去的也就他一个人!这不是这天下最大的大怨种是什么!”
这话说的实在太直白,太血淋淋。
简直就是用最不讲理的粗暴逻辑,把封建统治玩了几百年的那条虚伪底裤给扒的一干二净。
李若琏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学的忠君报国,在这残暴的剖析下面,碎的到处都是。
而一墙之隔的暗道里。
崇祯紧紧盯着眼前透着微光的墙缝。
他那张因为长期操劳而干瘦苍白的脸,现在脸颊边的肌肉都在不停的抖。
眼眶红的吓人。
愤怒。
愤怒!
愤怒!
被骂成傻子和怨种,那种巨大的屈辱感冲的他脑子一阵阵发黑。
可偏偏,胸口最深处,又好像被人生生用剔骨刀划开一个大口子,那是话被说到心坎里最深处时,才会有的那种颤栗感。
他日夜怀疑、提防的东西,那些受困于大明规矩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就在刚才,全让这个疯子死囚用最下三滥的话给甩了出来。
他连拔刀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牢房走道上。
“你给我住口!”
李若琏终于失控的大吼。
他一把粗暴的推开栅栏上的锁链,直接跨了进去,反手从墙上扯下来一条沾血的麻绳鞭子。
“妖惑众!”
李若琏拿鞭子的右手抖的厉害。
“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上大刑,把你这混账活活打死在这里!”
顾云看着那高高举起的鞭子,非但没怕,没往后缩。
反而跟触了电一样,眼睛里冒出压不住的光。
他猛的上前一步,主动把脑袋凑到鞭子底下。
“快打!用点力气朝这儿抡!”
顾云兴奋的肩膀都在抖。
“今天就弄死我!反正这大明朝也快凉透了。”
他抬手往门外一通乱指。
“这破朝廷现在想活命就只有一剂毒药。什么规矩全扔狗肚子里去!”
“发兵把满朝的官员和江南那帮地主全抓了。挨家挨户的抄家,把地皮全刮下来,拿这群贪官和吸血鬼九族的人头去换现银,全都发给当兵的做军费!”
顾云扯着嗓子喊。
“用比他们狠十倍的恶鬼手段对付他们!既然你们那个皇帝没胆子当这个掀桌子的疯王,那你们就把我直接砍了!我赶时间走!”
带着暗红血污的麻绳鞭子高高举着,却就那么僵在半空,半天落不下来。
李若琏看着眼前这张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写满了狂热期待的死囚的脸。
这个狂徒。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逼着人抛出斩断大明国本的绝户计啊。
鞭子垂了下去。
李若琏觉得后背上飞快的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几步外的夹层里,王承恩整个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滩泥,翻着白眼,无声的等着死期降临。
满门九族抄家,用官员的人头换银子。
这纯粹就是毫无人伦道德的反派暴论。
在安静的密道里,崇祯干瘦的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
他紧紧的握着两只手,指甲早就扎进了掌心肉里。
黏糊的血顺着指缝往外冒,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黑暗里站着。
在极端的窒息之后,他的喉咙最深处慢慢发出一阵声音。
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最绝望的时候,突然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一块带刺的救命木板。
那是一阵完全压不住的,沉重到极点的粗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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