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高潮时,几个在学校食堂值班维持秩序的老师(通常是些快要退休、工作比较清闲的老师)终于闻讯赶来,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奋力挤进人群试图分开双方。
其中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值班老师,在努力控制局面的间隙,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餐桌上、显得格外突兀的张不凡。
张不凡当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扭打的人群,脸上大概带着惊愕和一点年轻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表情。站在高处,使他成了一个显眼的坐标。
老教师眉头一皱,指着张不凡的方向喊道:“那个同学!干什么呢!下来!别添乱!”
张不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确实有点“显眼包”,连忙从餐桌上跳下,拉着李浩,随着四散躲避的人流,匆匆离开了食堂。他甚至没来得及吃完那盘土豆鸡块。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班主任就面色严肃地走进教室,说:“上午在食堂参与打架的同学,现在去政教处一趟。”教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张不凡没在意,低头继续琢磨一道物理题。他觉得自己跟那场冲突毫无关系,除了站在桌子上看了会儿热闹。
然而,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前,政教处的干事竟然来到了他们班门口,点名道:“张不凡,出来一下,去政教处。”
张不凡一愣,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诧异和探究。李浩也惊讶地看着他,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张不凡心里也是莫名其妙,跟着干事往政教处走。一路上,他脑子里飞速回想,确认自己除了站上桌子,绝对没有任何动手甚至出声起哄的行为。
政教处里气氛凝重。主任黑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旁边站着脸上带着伤痕、衣服还有些皱巴的胖头孙,还有那个食堂经理。上午参与打架的几个体育生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赵鹏额头还贴着创可贴。
张不凡一进去,胖头孙那双小眼睛就盯上了他,仔细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政教处主任,语气肯定地说:“主任,这个学生我记得!上午打架的时候,就属他蹦得高!还跳到桌子上,挥着手臂喊‘打得好’、‘使劲揍’,在那儿带节奏起哄!要不是他煽风点火,可能还打不起来那么厉害!”
张不凡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艹!你大爷的胡说!我只是站在上面看!我根本没说一句话!”
政教处主任目光严厉地看向张不凡:“张不凡,有这回事吗?你为什么跳到餐桌上去?”
“我就是想看清楚点……”张不凡急得脸都红了,“那么多人围着,我看不到里面怎么回事。我就站上去看了一眼,马上就下来了!我绝对没有起哄,更没带什么节奏!李浩可以作证,他一直在我旁边!”
“你们是同学,他的证不能完全采信。”主任皱眉,又看向胖头孙,“孙师傅,你看清楚了?确定是他起哄?”
“确定!肯定是他!”胖头孙一口咬定,指认张不凡显然有助于转移一些他先动手的责任,也能给食堂方面找点“学生挑衅”的理由,“他个子挺高,长得也挺显眼,站在桌子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就是他煽动的!”
张不凡百口莫辩,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好奇的站立观望,竟然会被如此歪曲,成了“起哄带节奏”的元凶之一。他再次大声辩解,语气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主任的脸色越来越沉的时候,政教处的门被敲响了。上午那位在食堂维持秩序、头发花白的值班老师走了进来。
“王老师,您来得正好。”政教处主任招呼道,“上午食堂的事,您也在场。这位孙师傅指认这个学生张不凡,当时跳到餐桌上起哄,加剧了混乱。您有印象吗?”
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张不凡,又看了看眼神有些闪烁的胖头孙,缓缓开口:“主任,这个学生……我确实有印象。”
张不凡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但王老师接着说:“当时场面很乱,我挤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站在餐桌上。太显眼了。不过……”他顿了顿,回忆道,“我当时指着他喊他下来,他很快就跳下来,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往外走了。至于起哄……”
王老师又仔细想了想,肯定地摇摇头:“我没听到他喊什么‘打得好’之类的话。他当时就是站在那儿看,脸上……好像就是看热闹的表情。如果真的大声起哄,我离得不远,应该能注意到。至少在我看到他的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出声煽动。”
胖头孙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张着嘴想说什么。王老师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孙师傅可能在那个角度,看到他的动作,误解了。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不过,要是早就在起哄,恐怕也不会安安静静站那么一会儿了。”
政教处主任听完,看了看王老师,又看了看张不凡和胖头孙,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食堂方面想推卸责任、多拉个垫背的学生下水,而眼前这个张不凡,偏偏因为站在高处成了显眼的目标,被错误指认了。
“张不凡,”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虽然王老师证明你没有起哄,但你跳到餐桌上,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对!遇到突发情况,不远离反而凑近,还做出这种危险举动,万一被误伤怎么办?万一引发更多人效仿,造成踩踏怎么办?回去写一份检查,深刻反省!明天交给我!”
张不凡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憋屈和怒火并未消散。他低着头,闷声应道:“是,主任。”
“至于孙师傅,”主任转向胖头孙,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我们还会进一步调查!食堂的卫生和管理问题,学校也会严肃处理!你们先回去!”
从政教处出来,张不凡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政教处的门,那里面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就成了“嫌疑犯”,差点背上一口大黑锅。如果不是那位还算公正的值班老师恰好看到,他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算什么呢?他想。佛系生活,麻烦却长了眼睛,自己找上门来。仅仅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站立的位置,就可能被卷入漩涡,被轻易地贴上标签。
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需要你真的做错什么,只要你“看起来”可能错了,或者恰好出现在某个错误的视野里,就足以让你陷入麻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很想立刻给刘甜打个电话,吐一吐这口莫名其妙的浊气。但想到她那边或许也有她的烦闷和陌生环境的压力,他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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