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守住的第三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城南满目疮痍的街巷上。士兵和民夫正在清理废墟,搬运尸体——既有清军的,也有革命军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临时总指挥部已迁至原江夏府衙。林凡走进议事厅时,里面已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吴兆麟等起义军官,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神色拘谨的士绅代表——城里的商会长、米行东家、学堂教习。
“林参谋来了。”吴兆麟起身相迎,态度比三天前恭敬了许多,“正好,我们在商议后续事宜。”
林凡点头致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左臂的伤已重新包扎过,用的是苏婉从教会医院找来的正规纱布和药水。伤口不深,但动作时仍有刺痛感。
“首先通报战况。”吴兆麟拿起一份刚汇总的报告,“此战,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五人,轻伤不计。清军遗尸一百九十八具,俘虏重伤员三十七人,缴获buqiang三百余支,danyao若干。”
厅内一阵沉默。伤亡比例接近一比一,这绝不是什么大捷。但考虑到双方装备和训练水平的差距,能守住城已属不易。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多久?”林凡问。
米行东家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周,擦了擦额头的汗:“若是按现有人口算……不到十天。而且,秋粮还没收,乡下因为战乱,很多田地都荒了。”
“药品呢?”
“西药几乎用尽。”坐在角落的苏婉开口道,她代表临时医院出席,“教会医院库存的酒精、纱布、奎宁都已告急。伤员还在增加,伤口感染率已经超过三成。”
林凡的手指在桌上轻叩。这些都是最现实的问题:粮食、药品、兵员补充。革命不是光靠热血就能持续的。
“孝感方向的清军有什么动向?”他看向负责情报的军官。
“探子回报,他们在三十里外的杨林镇扎营了,人数约两千。但奇怪的是,没有继续前进的迹象。”
“他们在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学堂的刘教习,前清举人,也是城里少数几个读过洋书的人,“等朝廷的态度,等各省的响应,也在等……列强的反应。”
这话点醒了众人。吴兆麟脸色凝重:“汉口租界那边,各国领事馆至今没有承认我们。英国军舰‘杜鹃’号、日本军舰‘隅田’号昨天都增派了陆战队上岸,说是‘保护侨民’。”
“他们在观望。”林凡说,“如果我们能站稳脚跟,他们就会来谈条件。如果我们垮了,他们就会协助清军‘恢复秩序’。”
厅内气氛压抑。这些起义者大多是新军下级军官和士兵,怀着救国热情揭竿而起,但对如何治理一方、应对复杂局势,几乎毫无经验。
“当务之急是三件事。”林凡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江夏地图前,“第一,整军。我们的部队现在是乌合之众,必须尽快整编,明确指挥体系,建立纪律。”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建议将现有兵力整编为三个营:第一营驻守城南江防;第二营驻守城东,防备孝感方向;第三营作为机动预备队,同时负责城内治安。”
“谁来当营长?”有人问。
“能者居之。”林凡看向吴兆麟,“吴协统是总指挥,不宜兼任。我建议由各部队公推,考核军事能力和战功。”
吴兆麟沉吟片刻,点头:“可以。第二件事呢?”
“第二,安民。”林凡的炭笔指向城外,“派人下乡宣传,告诉农民起义军不抢粮、不拉夫、不扰民。同时,组织城里的商户恢复营业,学堂复课。要让百姓看到,我们和清军不一样。”
“这需要钱。”商会长苦笑,“好多铺子被炮火毁了,东家自己都吃不上饭。”
“以革命军名义发行‘军用券’,限期兑换。或者……”林凡顿了顿,“向城中富户发行‘爱国公债’,承诺革命成功后连本带息偿还。”
士绅们面面相觑。这是要他们出钱。
“当然,是自愿认购。”林凡补充道,“同时,我们会公布账目,每一文钱的用途都记录在案,接受监督。”
这话让气氛稍缓。刘教习捋了捋胡子:“这倒是个办法。老夫可以带头认购五百两。”
“第三件事,”林凡的炭笔重重点在城西一片区域,“建厂。”
“建厂?”
“对。军械库虽然保住了,但里面的设备老旧,原料有限。我们需要自己的兵工厂,至少能维修枪械、复装子弹、生产黑火药。”林凡转身,“周会长,城里有没有懂机械的工匠?”
“有是有,但都是打铁、修钟表的,没人会造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