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滚过沂山时，鹰愁涧的第一座水力纺织厂试车成功了。

巨大的水轮带动传动轴，皮带哗啦啦转动，二十台从青岛运来的二手织布机同时轰鸣起来。粗纱经过梳理、牵伸、加捻，变成细密的棉线，再织成一匹匹粗布。虽然布面粗糙，颜色也只有单调的本白，但这是根据地自己生产的第一批布。

叶婉宁的弟弟叶明诚，那个刚从英国回来的机械工程师，正蹲在机器旁调试齿轮。他二十三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和姐姐的干练截然不同。但一谈到机器，眼睛就亮了。

“林先生，你看这里。”叶明诚指着传动装置，“我改进了皮带轮，转速比原来提高了三成。一台机器一天能织三丈布，二十台就是六十丈。按每人每年用布三丈算，够二十个人穿一年。”

林凡摸着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粗布，心里感慨。从无到有，从枪到布，根据地在一点点扎下根基。

“原料呢？棉花从哪来？”

“从曹县、单县采购。”叶明诚推了推眼镜，“叶家在鲁西南有路子，能买到便宜棉花。另外，白先生建议咱们自己种棉花——沂山南坡向阳，土质适合，明年可以试种。”

白露确实有远见。林凡想起前几天她提交的农业计划：除了粮食，还要种棉花、花生、烟草等经济作物。有了经济作物，根据地才有东西换钱，换机器，换药品。

“纺织厂只是第一步。”叶明诚继续介绍，“下一步是染坊。我姐姐从济南请了个老师傅，会土法染布。靛蓝、茜草、槐米，山里都有，能染出蓝、红、黄三种颜色。有了颜色，布就能卖上价。”

“销路呢？”

“我姐姐负责。”叶明诚脸上露出自豪，“她说，这种手工粗布，在青岛、烟台的外国人喜欢，说是‘自然质朴’。她已经联系了几家洋行，包销咱们的布。”

林凡点点头。叶家姐弟一个管生产，一个管销售，确实是好搭档。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陈铁柱带着一队士兵，押着十几辆大车回来了。车上装着粮食、农具，还有几口大铁锅。

“林教官，回来了！”陈铁柱跳下车，一脸喜色，“北边三个村子的公粮都收齐了，按您定的标准，十税一，老百姓都说公平。他们还送了些鸡蛋、山货，说是感谢咱们帮他们修水渠。”

“辛苦。”林凡拍拍陈铁柱的肩膀，“粮食入库，鸡蛋分给医院和学堂。山货……交给贸易公司，让叶小姐处理。”

“是！”陈铁柱压低声音，“还有个事。路上遇到沂州来的商队，说济南出大事了。”

“什么事？”

“袁世凯……死了。”

林凡心中一凛。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现在是民国五年六月，比历史上早了半年。

“怎么死的？”

“说是尿毒症，但传很多。”陈铁柱左右看看，“商队的人说，北京乱了，段祺瑞、冯国璋争权，各省督军都在观望。山东的周自齐连夜去了北京，现在济南是参谋长张怀芝管事。”

张怀芝……林凡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后来成了山东督军，亲日派，不是什么好东西。

“沂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镇守使衙门挂上了半旗，说是国丧。但私下里，军官们都在议论，说天下又要乱了。”陈铁柱顿了顿，“林教官，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