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撤军的第十天，沂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粉末，落在黑石峪的木屋屋顶、训练场、新开垦的田地上。孩子们从溶洞学堂里跑出来，伸出小手接雪花，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林凡站在峪口的观察哨里，望着白茫茫的山野。雪让山里的世界变得简单——白的是雪，黑的是树，灰的是岩石。但这种简单背后，是更严峻的现实：冬天来了，而黑石峪的存粮，只够支撑一个半月。
“林教官，统计出来了。”赵水生踩着积雪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咱们现在有四百六十三人，其中能战的一百三十七人，工匠四十二人，老弱妇孺二百八十四人。存粮……按现在的配给，能撑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林凡在心里计算。现在是农历十月，到开春至少还有三个月。也就是说，至少缺一个半月的粮食。
“山货能换多少？”
“这段时间咱们积攒的皮货、药材、山菇，全拿出去，大概能换一个月的粮食。”赵水生顿了顿，“但问题是，现在山下也在闹粮荒。魏广源为了给袁克文筹备军粮，把沂州的粮食收购一空，粮价涨了三倍。”
林凡眉头紧锁。这是最坏的情况——有钱也买不到粮。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赵水生压低声音，“沂山北面的几个村子，有地主家囤了不少粮。咱们可以……借。”
“借？”
“对，借。”赵水生的眼神有些闪烁，“打下借条，等来年收了粮食还。反正那些地主平时也欺压百姓，咱们这是……劫富济贫。”
这其实就是抢。林凡沉默了。他想起在军校时，教官讲过根据地的生存问题——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如何获取资源。其中一条就是“打土豪，分田地”。但真要做起来，没那么简单。
“先不急。”林凡说，“你去把柳姑娘、白先生、陈队长、王大锤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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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核心人员聚在议事厅。
火盆里烧着木炭，噼啪作响。但屋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林凡把粮食问题说完后，众人面面相觑。
“抢地主的粮，我看行。”陈铁柱最先开口，“那些地主老财，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咱们为民除害，顺便解决粮食问题，一举两得。”
白露摇头：“不妥。咱们在黑石峪立足，靠的是民心。如果去抢粮，哪怕抢的是地主，也会让百姓觉得咱们和土匪没区别。人心一失，根基就动了。”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饿死？”陈铁柱急了。
“可以买。”白露说，“咱们不是有钱吗？按市价买，哪怕贵点。”
“市价三倍！咱们那点钱，买不了多少！”
“那就……”白露咬了咬嘴唇，“我去教孩子们采野菜、挖草根。山里能吃的野物多，省着点，能撑过去。”
柳如烟一直没说话。等众人都发表完意见，她才开口：“粮要买，但不能全买。抢也不能明抢，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林凡问。
“沂州城里有几家粮行，是魏广源亲戚开的。”柳如烟说，“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怨声载道。咱们可以……替天行道。”
“怎么个替法？”
“夜袭粮仓，搬走粮食，但留下银子和借条。”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借条上写：借粮济民，来日奉还。落款……就写‘沂山义民’。”
众人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既得了粮，又不失道义，还把祸水引向魏广源——百姓只会感激“沂山义民”，而魏广源丢了粮，还不敢声张，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囤积居奇。
“但粮仓守卫森严，怎么进去？”陈铁柱问。
“我有办法。”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我之前进城时摸清的。粮仓在城西，靠河边，守卫二十人，分两班。夜里子时换班，有一炷香的空档。而且……”
她指着草图上一个点：“粮仓后墙外就是河，墙根被河水冲刷，已经松动了。咱们可以从河上过去，挖开墙砖，神不知鬼不觉。”
计划很周密。林凡沉吟片刻：“谁去？”
“我带十个人。”柳如烟说，“都是身手好的，会水，懂潜行。”
“太危险。”
“没有不危险的路。”柳如烟看着林凡，“而且，只有我最熟悉粮仓的情况。”
林凡知道她说得对。这个任务，确实非她莫属。
“好。”他最终点头，“但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安全第一，事不可为立即撤退；第二，带足火药，万一被围，炸墙突围。”
“明白。”
“什么时候行动？”
“后天夜里。月黑风高，正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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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黑石峪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
柳如烟挑选了十个最精锐的教导队学员，进行突击训练——如何潜水，如何无声移动，如何快速搬运。她还准备了特制的工具：包着布的铁锹（挖墙时声音小），浸过油的麻绳（遇水不滑），甚至还有几套从土匪那里缴获的夜行衣。
白露也没闲着。她带着妇女们翻山越岭，采集一切能吃的：橡子、蕨根、野山药、干蘑菇。她还发明了一种“混合面”——把橡子磨成粉，掺上少量玉米面，蒸出的窝头虽然难吃，但能填肚子。
白露也没闲着。她带着妇女们翻山越岭，采集一切能吃的：橡子、蕨根、野山药、干蘑菇。她还发明了一种“混合面”——把橡子磨成粉，掺上少量玉米面，蒸出的窝头虽然难吃，但能填肚子。
“吃的时候多喝水。”白露对孩子们说，“这样能在胃里胀开，就不觉得饿了。”
孩子们很懂事，没人喊苦。他们知道，大人们在做更危险的事。
林凡则带着王大锤，研究从济南带回来的那些机床图纸。
“林教官，这车床的主轴，要用好钢。”王大锤指着图纸，“咱们现在的铁，硬度不够，车不了几次就磨损了。”
“能用什么代替？”
王大锤想了想：“我听说，沂州城外的关帝庙里，有口大钟，是前朝铸的，铜里掺了锡和锌，硬度高。如果能弄来……”
“那是文物。”林凡皱眉。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文物。”王大锤苦笑，“再说了，那钟早就没人拜了，庙也荒了。与其等着生锈，不如拿来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林凡心里还是过不去。可现实摆在眼前——没有机床，就造不出精密的零件；没有精密的零件，枪械维修就受限；枪械维修受限，战斗力就打折扣。
“先记下。”林凡最终说，“等粮食问题解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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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的前夜，雪停了。
月光很亮，照得山野一片银白。柳如烟带着十个人，在峪口集合。每个人都背着特制的背囊——里面是工具和绳索，外面裹着白布，便于雪地伪装。
林凡来送行。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柳如烟点头。她今天穿了身紧身黑衣，头发盘起，脸上涂了炭灰，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个给你。”林凡递过一个小布包。
柳如烟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是我爹留下的。”林凡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叫它‘破军’，据说能辟邪。你带着。”
柳如烟握住匕首，入手微凉，但很快有了温度。她看着林凡，眼神复杂：“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林凡打断她，“你必须回来。黑石峪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柳如烟听清了。她眼睛微微发红，重重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