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中心的最深处，人潮是粘稠的河流，每一张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无懈可击的幸福。

空气中流淌着甜腻的旋律，像无形的糖浆，包裹、浸透每一个灵魂。

东方灼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梦境的动脉，精神流动最密集，也最脆弱的地方。

“演唱会？在这里？”三月七眨着大眼睛，满脸困惑地抱紧了自己的相机，“我们连个音响都没有！总不能让我用冰块敲架子鼓吧？”

她话音未落。

丹恒已无声无息地向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和姬子护在身后。

他手中长枪的末端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枪身却折射出一缕冷冽的微光。

他的沉默，就是最可靠的回答。

姬子抬起手腕，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瀑布般的数据流无声滑落。

“我已经连接上匹诺康尼的表层梦境网络……这里的精神波动非常稳定，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眉头微蹙。

“定位关键节点需要一点时间。”

“不用找了。”

东方灼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购物中心中庭那座巨大的琉璃喷泉上。

喷泉正不断变幻着柔和的色彩，像一颗跳动着的，温顺的心脏。

“舞台，就在那里。”

那座喷泉是这片区域的视觉中心，是所有梦民潜意识的向导，是这首催眠曲的指挥台。

“你想做什么？”姬子抬起头，数据光幕在她漂亮的眼眸中映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们想用一个音调同化一切。”

东方灼活动了一下肩膀，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那我就给他们来一段华彩，用上所有的音，所有的调，让他们听听……”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

“什么他妈的，才叫交响！”

他迈步，走向喷泉。

人群像摩西眼前的红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那些梦民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空洞地越过他，望向别处。

他们没有“看见”他。

他们只是在执行“避开障碍物”的这条底层程序。

这很可悲。

当东方灼最终站定在喷泉前，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孔不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亿万个灵魂融合成的同一个旋律，温柔地、慈悲地，向他发出最后的邀请。

放弃吧…

挣扎，是痛苦唯一的根源…

“自我”如此沉重，为何要苦苦背负？

融入我们，你将得到永恒的安宁，永恒的喜乐…

看，他们多么幸福…

无数张幸福的脸庞在东方灼的意识中闪过，他们的幸福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因为造就瑕疵的痛苦、欲望、野心、乃至爱与恨，都已被彻底剥离。

因为造就瑕疵的痛苦、欲望、野心、乃至爱与恨，都已被彻底剥离。

那不是幸福。

是制作精美的标本。

东方灼的意识深处，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开始苏醒。

那不属于任何星神，只属于他自己。

属于“开拓”的意志。

他想起了阿基维利，想起了那踏遍星辰的脚步，想起了与凡人一同欢笑、一同面对未知的旅途。

开拓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完美的终点。

而是踏过荆棘、穿越星海的“过程”本身！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所谓的“不谐和音”，才是生命这首乐曲中，最动人心魄的篇章！

你的‘和谐’，一文不值。

意识的交锋只在一瞬。

东方灼猛地睁开双眼！

在他眼中，世界已然变色。

不再是五光十色的购物天堂，而是由亿万根纤细的精神丝线构成的巨大网络。

每一个梦民都是一个闪烁的节点，而那座喷泉，正是所有丝线汇聚的核心——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自我修复的肿瘤。

王座系统…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中低语。

模拟命途——‘虚无’。

一股难以喻的“空”，以他为中心，如墨滴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