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
不是声音意义上的无声,而是连时间本身都仿佛被冻结、被遗忘的纯粹静谧。
林夕的意识如同沉入漆黑冰冷的海底,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漂浮。每一次试图凝聚意识的努力,都带来骨骼错位般的剧痛与灵魂被撕扯的眩晕。那种身体被空间风暴强行撕裂又粗暴重塑的混沌钝痛深深烙印在每一寸神经里。耳边还残留着湮灭旋涡狂暴的呼啸和薇尔妲震怒的咆哮,但它们也仿佛被这死寂凝固,化为背景噪音里微弱的残响。
痛…难以喻的痛。
来自胸腔左侧。比之前的裂痕灼烧更深入骨髓,带着一种冰冷的崩裂感,仿佛她左侧胸腔里嵌入的不是碎裂的骨头和撕裂的肌肉,而是一块即将碎裂的、凝固着血污与冰霜的巨大水晶。
她用了漫长的时间——或者说,时间在这里并无意义——才勉强驱动了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隙。
视野灰暗,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光线极其黯淡,只有极其微弱、冰冷的光源从侧面照来,在她模糊的视野边缘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是某种……极其光滑的金属地板,带着一种多年无人触碰的、金属质地的冰冷寒意。这种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渗入皮肉,仿佛能冻结血液。
空气……没有硝烟味,没有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没有雨水的潮湿。弥漫着的,是一种极其复杂、令人窒息的气息组合:浓烈得无法化开的、陈旧机油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另一种则是……浓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弥漫了数十年的绝望与疯狂的精神回响!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特殊防护材料老化后散发的淡淡臭氧味道。
视野一点点艰难地聚焦。
首先看清的是天花板上交错复杂的金属支架和巨大的电缆管道。许多管道都带着明显被能量灼烧、撕裂的扭曲伤痕,破口处裸露着断裂的电线缆束。冰冷的微光来自天花板上几排残存的应急照明灯管,大部分已经熄灭或闪烁不定,只有少数几根断续地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像垂死生物的眼眸。
这里……不是林氏旧宅废墟。
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空间的核心位置,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环状金属基座,基座由无数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几何结构精密嵌套而成,闪烁着冰冷的哑光。基座的中央,是一个由特殊力场包裹的、直径约半米的能量区域。区域内并没有实体晶体,只有无数道凝滞在半空、如同被冻结时光的幽蓝色能量流束,它们扭曲纠缠,又如同静止的闪电,定格在baozha或是自我湮灭的最终瞬间,散发出极度危险又极度混乱的气息。这些幽蓝能量光束似乎被强行约束在基座中心,但它们的本质是不稳定的狂暴毁灭。
环状基座的外围,是弧形的控制台、巨大如小型建筑的操作设备集群。但此时这些设备大多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许多屏幕上覆盖着蛛网般的裂纹,表面凝结着机油、冷却液凝结后的黑色污渍。最令人心悸的是控制台上的破损——巨大的能量冲击留下的烧蚀凹坑;被蛮力撕裂的键盘和控制板;还有几处像是用钝器猛砸留下的可怕凹陷痕迹……
破坏和毁灭的痕迹无处不在,触目惊心。
这里…是一个战场。一个多年前就被摧毁、又被人为静置封存的……最后绝望的战场。
父亲…研究室。
父亲生命最后的战场!他倾尽一切守护的地方!
林夕的心跳停滞了一瞬,随即更加剧烈地搏动起来,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昏暗冰冷的空间里急切地搜寻着。墙壁上那些巨大的、布满灰尘的硬质数据屏……一张半融化扭曲的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歪斜地挂在布满灰尘和能量灼痕的墙壁上。相框玻璃碎成了蛛网。相框里的照片,被时间和强能量场侵蚀得有些模糊泛黄,但依然能辨认出。
母亲。
年轻,温柔,笑容美好得如同不染尘埃的初晨阳光。她的眼神望向镜头外,充满了对未来的纯粹期待。照片里还露出半个穿着研究服的模糊身影——是父亲?只露出他坚实的一边肩膀和一点点模糊的侧脸轮廓。
这张照片,就在这冰冷死寂的、被绝望和毁灭气息笼罩的战场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讽刺的墓志铭。美好的笑容与周围的死寂冰冷形成了绝对、残忍的冲突。
咔嚓——!
细微的、冰晶碎裂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剧痛!
林夕猛地低头!
那片从左胸蔓延至肋下甚至后背的裂痕区域!狰狞的裂痕如同活物!在原本冰蓝与血色交织的裂痕深处,无数如同细碎紫晶的颗粒正被强行析出、生长!它们在微弱的、来自环状基座中心那被凝滞的狂暴幽蓝光束的映射下,闪烁着阴冷的光芒!每一次新的紫晶颗粒凝结出来,都伴随着更深的、仿佛要将灵魂与肉体一同割裂开的剧痛!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转化成那种冰冷的晶体结构!一种…介于机械与非生物结晶之间的冰冷异物感!仿佛她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重塑!
薇尔妲的低语如同寒冰注入血管:
“感受到了吗?夕夕…这个‘静滞牢笼’的冰冷…你脚下就是束缚‘真实’核心碎片的基座…你父亲那愚蠢的‘丰碑’!多么讽刺!他用生命铸造的牢笼…却成了滋养你体内‘黯晶’的温床!用这痛苦记住!记住他失败的原因…他不懂…毁灭与重生…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永恒轮…”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似乎被什么极其强烈的东西干扰压制。
“呃……”一声细微但痛苦到极致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林夕艰难地扭头——身体的每次挪动都带起全身骨裂般的剧痛。
在离环状基座十几米远的一个角落,靠近一个倾倒的重型分析设备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影。
小葵。
她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完全昏过去?她靠在那冰冷的设备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地颤抖。情况同样糟糕。半边辅助骨骼胸甲被暴力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暴露出下面撕裂的皮肉和严重过载烧毁的线路板!熔化的合金和焦黑的线路粘连在皮肤上,冒着焦糊的烟!血染透了她半边身体。她那标志性的工具臂只剩下根部断裂的管线接口,剩下的部分早已不知所踪。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起血沫翻涌的声音。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瞪得很大,恐惧与决然交织,死死盯着空间中央那个环状基座和核心停滞的毁灭光束!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
“他……”小葵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她的视线艰难地转向林夕另一侧更远处的角落,“……在那边…小心…”
林夕的目光顺着小葵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过去。
在昏暗的另一侧,靠近一片损毁严重、能量回路都已断裂剥落的控制台区域。地上散落着一些倾倒的座椅和破损的显示屏残骸。一个人影蜷缩在那片残骸堆里,身体轻微地抽搐着。
萧砚。
他比她们昏得更久?或者受的冲击更重?他的姿势像是被扔出来的破麻袋,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看不见表情。破碎西装下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肩颈处——那道“黯伤”疤痕!此刻它沉寂了?不!它在搏动!虽然微弱,但在灰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那搏动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显眼,却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深入骨髓!紫黑色的色泽如同凝固的血痂,在他苍白皮肤下缓慢地起伏搏动,每一次轻微的搏动,都仿佛牵扯着周围那些隐现的细小紫黑血管!散发着一种沉默而致命的威胁感!
就在这时!
嗡——!
环形空间里的光线猛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