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甜而粘稠的气息。道路两旁高大的槐树正值盛花期，一串串洁白如雪、形似风铃的槐花缀满枝头，风过处，细碎的花瓣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雪，又被行人的脚步和车轮碾入尘泥。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甜香，几乎能醉人，但这甜腻之下，却总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
琅琊派出所小小的户籍窗口前，叶阳刚将沸水注入紫砂壶，看着蜷曲的茶叶在澄澈的水中缓缓舒展，氤氲出第二泡清亮的茶汤。午后的派出所难得片刻清闲，只有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这片刻的宁静，却被门口突兀响起的尖锐刹车声骤然撕裂。
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嚣张地斜停在派出所门口。叶阳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车门打开，王浩率先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在五月的暖阳下显得格格不入，脸上挂着一丝惯常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微笑。他身后，紧跟着钻出两个染着刺眼黄发、穿着紧身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叶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左边那个嘴角有疤、眼神凶狠的，右边那个脖子露出半截蛇形纹身、嚼着口香糖的，正是前世在“月色”ktv昏暗的走廊里，将他堵在墙角，拳脚相加、语侮辱，最终将他的人生推入深渊的那两张脸！连那流里流气的站姿都一模一样，仿佛从地狱的旧照片里直接走了出来。
王浩推开门，带着一身与派出所格格不入的、昂贵的古龙水味和外面的槐花香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像带着粘性的探照灯，先在略显陈旧的所内环境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叶阳身上。
“哟，叶警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王浩笑着走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他随手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叶阳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听说你调回琅琊所了？正好路过，来看看老张，顺便也看看你这位‘新秀’。”他特意在“新秀”二字上加了重音。
老张正伏在另一张桌子上整理一摞厚厚的案卷，闻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浑浊的眼睛在王浩和他身后两个黄毛身上停留了一秒，又漠然地垂下眼皮，拿起钢笔继续在笔录纸上沙沙地写着，声音平淡无波：“王少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真是蓬荜生辉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欢迎。
叶阳面上不动声色，挂着职业化的浅笑，但全身的神经早已绷紧。他敏锐地捕捉到王浩的目光在他桌面上一掠而过——那里，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格外醒目，袋子里装着的，正是前天“奶粉藏毒案”中缴获的关键物证之一：一个被挖空底部、重新封好的某品牌奶粉罐！叶阳的手指在桌面下悄然收紧，随即以极其自然流畅的动作，仿佛只是随手整理桌面文件，将那袋证物轻轻一推，滑进了半开的抽屉里，落锁的轻微“咔哒”声被风扇的噪音完美掩盖。
“王少今天怎么有空？不忙了？”叶阳端起刚泡好的茶，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地反问。
“再忙也得来看看老朋友不是？”王浩自顾自地在叶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锃亮的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礼盒，“一点心意。听说叶警官最近风头正劲啊，‘奶粉藏毒案’破得漂亮！啧啧，这效率，江州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无量。”他的恭维听起来像是裹着蜜糖的针。
这时，夏微微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叶阳手边。她的目光在王浩和他身后的“哼哈二将”身上迅速扫过，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最后落在王浩脸上，语气平静：“王少对刑侦工作也这么了解？”
“略懂，略懂而已。”王浩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假意，“我爸常教育我，说在这社会上混，尤其是想干点‘大事’的，最重要就是得学会‘看眼色’。叶警官，你说，我爸这话对不对？”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叶阳，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那“看眼色”三个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重，仿佛在敲打一扇无形的门。
叶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漏跳了一拍！前世无数次类似的场景瞬间涌入脑海——就是在这样看似平常的“寒暄”和“请教”里，王浩用他那套伪善的面具和精心编织的语陷阱，一点点套取他无意中透露的警方内部动向、调查进展。正是这些“无心之”，最终导致了老张被精准报复，倒在了血泊中！此刻，王浩的试探，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叶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甚至加深了几分。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抬眼迎上王浩探究的视线，语气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王少说得太有道理了。就像现在，”他放下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王浩，精准地投向派出所窗外马路对面那栋灯火辉煌、新换了巨大霓虹招牌的建筑，“王少您大中午的，特意跑我们这小派出所来，是真的来看望老张这位老朋友，还是……”他故意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窗玻璃，指向那炫目的招牌，“……来看看您‘月色’ktv新换的招牌，够不够醒目？够不够气派？”
“月色ktv”！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王浩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前世的叶阳，正是在“月色”ktv那个纸醉金迷的魔窟里，被他设计陷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此刻叶阳轻描淡写地点出这个名字，哪里是什么闲聊？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是宣告：我知道你的老巢，我知道你的底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张写字的沙沙声停了。两个黄毛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警惕地盯着叶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