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被周老五熨帖了下去。女人们究竟容易哄骗,王月英依然的当周老五是个能体贴爱怜的人;却不知道周老五从此心里就戒了严,因想前天那位老白相先生的话儿,果然不差。有了这一张婚约,却被她束缚住了,很是一全凭证。本来这不能算正式结婚的事,原是敷衍她一下子罢了,倘然是正式结婚,为什么要到苏州去?要如此的受她拘束,我将来真正正式讨老婆时,也很有阻碍呢。尤其讨厌的是那张婚约,被她攥在手中,受她的挟制,还有我自己签的字,打了图章,赖也赖不脱,这怎么好呢?周老五到此,不免大有悔心;但是吊桶落在人家并里,也没有法子想。
恰巧他的机会来了,有一天周老五到王月英那里去。那天却去得很早,不过九点多钟光景,他们的一个小大姐阿英说:“奶奶同婉贞小姐,还有长派路的六小姐,闸北的五小姐,到天蟾舞台看戏去了。”周老五想看戏是有好半天工夫咧,想想出去,却是有些儿疲倦;因想就睡一会儿吧,却是又睡不着,便觉得无聊起来。周老五想寻一副扑克牌,或是骨牌,解解厌气。一抽五斗的抽屉,却是锁着。他想或者不放在抽屉里,再开玻璃橱门,那门一开,却见王月英一只安放她首饰的皮厘子。那个钥匙,却插在锁眼里,没有拿去。周老五想,这一定是月英被这一班小姊妹催得匆促,临走的时候,没有把钥匙去掉,但是这个首饰匣子,她一贯很秘密,不许人开着,到底里面是什么东西,也许有什么秘密书信和照片之类也未可知。周老五动于好奇之心,又借此偷看王月英的秘密,谁知开出那皮匣子来一看,一点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几件略为值钱的首饰,她今天已经戴了出门,却只见有一张折叠的纸儿。她连忙展开了一看,不是一场婚约是什么呢?周老五肚里寻思,就是这一张婚约订了,有种种讨厌的事情;转念一想,我不如把那张婚约偷掉了,那就不怕她咧。一想不好,停刻儿月英回来,她就要安放她的首饰,一瞧那钥匙插在锁眼里,她就要起疑,而且我又在家里,她一定疑心到我。既然疑心我开她的首饰匣子,第一件便要注意到那张婚约,倘然不见了,一定知道我拿的,和我纠缠不清,这个使不得。他忽然间想出一个法子来,婚约依然婚约,我只要在婚约上加上几个字,使这张婚约,不生效力,就没事了。那时周老五找出一支笔来,研了一研台墨,他想熏了浓浓的灰,用笔大大一勾,不是就把这婚约一笔勾销了吗?周老五正要用笔勾时,一想月英回来,检查这首饰匣时,也许把这劳什子展开来看看。我只要小小的注几个字,使她不留心,也就完事了。他那时把大大的一勾,变了小小的几个字。他便在自己的签名之下,注了“取消”两个字;又在后面的条文之下每条的底下,注了“不作为凭”四个字。那字写得很小,骤然之间,教人不觉得;注好了,他依然照原折叠的样子,安放在原处,仍旧关好了皮匣子,依然把钥匙插在锁眼里。取了一副三十二张的骨牌,打了几副五关,便在床上横着,酣然入梦。停一会儿,王月英回来,推醒了周老五,叫他脱好了衣服,睡好了。自己便卸去耳环等等,开了玻璃橱门,拿出皮夹子来,正要向身边掏钥匙,却见那个钥匙,正插在钥孔里。自己暗暗的道:我正昏了,急急忙忙的出去,把钥匙也没有锁好,幸亏也没有什么东西在内。就只老五在这里,他也不见得开那匣子看,况且里面也没有什么秘密东西。她那时开了匣子,把东西一一的安放好了,还看见这张婚约,仍折叠着在原处,也不放在心上,便安排好了,悄入罗帏,与周老五同梦。
但是周老五自此以后,却放了心;以为那张婚约不能作祟,便有弃却王月英之意。他以为王月英若肯伏小,做他一个套在外面的小老婆,那也没有什么;无奈她要算是和我正式结婚还要怎样怎样的摆出架子来,这却哪里吃得消她呢?
周老五想,因为有了王月英什么正式结婚的一件事,和他婚事前途大有阻碍。这一来,我可就不怕她,那老脾气反复发作,把王月英扔在那里。起初歇两天,还来一趟,因为王月英常常的问他要钱;到后来索性不大来了。王月英那一方面呢,索性周老五一刀两断,断绝关系,她倒还可以向别处活动,无奈这个关系,还不能断绝,他人也不来钱也不来,这如何办法呢?
有一天王月英给他一个小姊妹商量,这个小姊妹,很大女学校里读过几年书,国文也算很过得去。便道:“你且把你们的那个婚约,给我瞧瞧。”王月英便开了那个皮匣子,取出那婚约给她看。那个小姊妹一路读下去,读到那周老五签字的底下,忽然发现很小的两个字,是“取消”两字。她不觉吃了一惊,再把条文一看,底下又各有四字写着,“不足为证”。那个小姊妹看完了,将婚约授予王月英,说这一张婚约,如同废纸一般,一些儿没有用了。王月英道:“这是什么缘故?”小姊妹道:“你们自己老早取消的了。”王月英道:“没有这事啊!”小姊妹道:“拿来我指给你看,你瞧这个签字底下,早写了取消两字,这边又注了好几个不足为据,那能还算得一个证据物吗?”王月英熟视了半晌,说道:“啊呀,从前是没有的呀!是几时添上去几个字呢?”
小姊妹道:“这不用说,那婚约和别人是无关的,一定是你们那位少爷添上去的。”王月英想,这张婚约,我是藏在首饰匣子里的;那只首饰匣子,我又是锁起来的,怎么会被他拿去涂改呢?小姊妹道:“那总是在你没有留心的当儿,他冷不防的抽了出来,注上几个小字;你自己想想看,或者是有一天,开了这匣子,没有关好。你们这少爷,恰在家中,被他看见了,趁你不在家中,他就弄了这玄虚,也未可知。”王月英猛然间想起了,前天在天蟾舞台看戏的那一夜,不是一个钥匙描在首饰匣子的锁孔内吗?那天周老五不是在家里,一定就在这天出的毛病。她这时握了这一张婚约,只是呆看出神,说那个杀千刀的,他的良心坏到如此地步。现在有什么法子好想呢?
小姊妹道:“你要是就这样丢开手呢,只算从前没有这回事,这种婚约,本来是靠不住的。老五在你身上,到底也用过多少钱。你要是不甘心这样撒手,这事情只好闹到打官司。我劝你不如把那份婚约,给律师看,问他有何办法?”王月英道:“我哪里认得什么律师呢?就这样丢开手,便宜了他,我是不甘心的。”那个小姊妹道:“你真要和周老五打官司的,我倒认得一个律师,从前也曾给我办过一件事。我可以介绍给你,你要是陌陌生生去找一个律师,他一定要敲你一票竹杠。这个律师却还好,还是规·规矩矩的。”王月英道:“谢谢你,我一定不和他干涉。请你介绍我到这个律师那里去。”那个小姊妹,见王月英很为性急,便给她介绍了这个律师。王月英到了这个律师事务所,把那张婚约,给律师瞧了。律师说:“你上了他的当了。”王月英道:“这是他趁我不在时,偷偷的注在上面的,可有什么法子想想?”律师道:“这只有给他打官司的一法,婚约即使被他注销,在苏州结婚是真的。这官司我可以给你办,但是你要举出几个证人来。”王月英道:“我到哪里去找证人呢?”律师道:“你们在苏州结婚的时候,总有吃喜酒的人;吃喜酒的人,便是证人。”王月英道:“那是这一天,吾小姊妹沟里,也去得不少啊。”律师道:“那么便请一两位出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