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密讯追踪车厢邂逅分栖小住湖馆凄凉
且说龙小姐说他西湖买地永远不得成功，陈老六道：“为什么永远不成功呢？价钱相巧就成功，太贵了就不成功。”龙小姐道：“这块地皮在什么地方呢？”陈老六又胡诌道：“在湖心亭旁边。”龙小姐格的一笑道：“现在杭州人真穷，连西湖都零碎卖掉了。”陈老问道：“怎么说？”
龙小姐道：“我虽然杭州去了不过两二趟，没有你这般熟，可是我知道湖心亭在两湖的中心，四面都是湖。哪里有什么地皮？你的庄子要是真个造在这个地方，出出进进掷要用船，阿要弗使当介？”陈老六脸涨通红的说道：“你可不要捉白字，我被你弄昏了。不是湖心亭却也有个亭子，就是在苏小墓的近旁。”龙小姐也不再和他分辩，便冷笑道：“不是被我们弄昏了，只怕有人把你缠昏了。我也不管你地皮在哪里，几时你到杭州去，我也要去。”陈老六皱着眉道：“我们去时终有许多朋友一同去，我带了你去很不便当。”龙小姐道：“这又奇了。朋友归朋友，我们归我们，难道我们是私的，见不得朋友吗？”陈老六道：“不是这般说。有一个女人在里面究竟不便当。你要去我们索性两个人同去游玩一礼拜。”龙小姐道：“我不要。你最近几时去，我就给你同去。我也要去看看你湖心亭旁边的地皮咧。”这时陈老六心中已有些发火，却还隐忍着。便笑说：“我近来一时恐怕不到杭州去。”龙小姐道：“不到杭州去，到苏州去吗？到无锡去吗？我也要去。”陈老六道：“你盯着我做什么呢？”龙小姐道：“这真笑话咧，只许你苏州杭州的游玩，便不许我去游玩。我一个人到东到西去游玩那是不好，跟着你走再没有不好的了。”陈老六道：“我倒宁可你一个人出去游玩。况且你们女人也有女人淘，你们也可以结着伴出去游玩，不必挤在男人沟里。”龙小姐道：“谁也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是怕我钉着你，使你不得自由。你带了别的女人到处开心，打量我不知道。”陈老六道：“没有的事。”龙小姐道：“我也不管你有这事没有这事，以后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情愿我做讨厌人好了。”陈老六赌着气道：“好了，好了。我现在也不到那里去。”
这一晌陈老六却有半个多月不到苏州杭州去过。一天，陈老六忽然又说要到杭州去了。他说这句话却是先来试探试探龙小姐的，因为上一番曾说过他到那里也要跟到哪里的话，倘然她要跟他同去的，便另作计较，或者临时巾变说不去。可是这一次他说要到杭州去，龙小姐并不说要限他去，却笑着说湖心亭旁边的地皮成功了吗？陈老六道：“人家不过说差一句话，你就拾着了当一个话柄。”龙小姐道：“这一去又得五六夭吗？”陈老六道：“没有。至多不过三四天罢了。”龙小姐也不说什么。一向陈老六出门行李也带得很简单，龙小姐也不去管他，自有杨妈在那里预备。陈老六见龙小姐并不说要跟他同去，倒也放了一条心。因想从前她不过在气头上说说罢了，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放在眼里。谁知龙小姐这一番却有意要侦探他，她把陈老六的汽车夫阿荣喊了进来，细细的盘问他。便问六少爷外面讨了姨奶奶，别人不知道，你是给他开车子的，不会不知道。阿荣道：“六少爷这一晌连花酒也不吃，我们的轿饭钱也好久拿不到了。”龙小姐道：“轿饭钱拿不到，小公馆是有的，零碎钱赚不着，到节上整数的赏你也是一样。”阿荣笑道：“没有的事。六少爷近来除非总会里跑跑，别的地方也不去。”
龙小姐道：“我问你，你也不肯说，我也不教你为难，再不问你了。只是今天有件事托你，你给我做到，我自然谢你。”
阿荣道：“六少奶的事不和六少爷的事一样吗？·同是问候主人，说什么谢不谢。”龙小姐道：“那就好了。因为今天六少爷又要到杭州去了，他每次说动身到杭州去，其实是没有动身，人还是在上海。我完全都知道。不过从前的事也不必说了，今天他无论动身不动身，你打一个电话回来。”阿荣迟疑道：“我要看车子，没有地方打电话。”龙小姐道：“看车子没有小车夫吗？随便什么地方打一个电话有什么不可以？”龙小姐说着吩咐杨妈：“给我五斗橱抽斗内取二十块钱钞栗来赏与阿类。”阿荣不敢不收。龙小姐道：“你放心，我绝不使你为难。我不过要知道他究竟动身没有动身罢了。就是我知道了，也放在心里，绝不说是你说的。”阿荣领了这二十块钱的贿赂，满心里狐疑晦路，想这事怎么办呢？要是六少谷果然今天动身到杭州去的，那倒好办。万一他不动身，这个电话打好呢，不打好呢？龙小姐转了一个念头岔道：“箕实六少爷停刻儿一出门你就知道今天是真动身假动身，倘然今天未必动身，那到明天你告诉我也不要紧，横竖我明天还用汽车刷。倘然今天真动身的，你倒早些打电话给我，我要写信到杭州去，因为有个人要在杭州和六少爷碰碰头。”阿柴想这就好。倘然不去的，要明天报告她，到明天再想办法。这天吃了午饭以后，陈老六便从家里出来，坐了汽车便到和老四所借的小房子里来。
原来这一回陈老六和老四真的约定了到杭州去，预备回家的时候还买些杭州的土物如茶叶火腿藕粉之类，以坚龙小姐之信。但因为前几天龙小姐和他吵了一场，说是以后他到哪里便要跟到哪里，就怕她要跟，所以先去试探试探她。倘然真个要账的，便另想法子或临时中止。谁知试探的结果龙小姐并不说要跟地同去。他想女人家的事情不过说说罢了，心里很为高兴。因想这一次可以和老四舒舒服服在西湖上游玩几天了。到了陈老六下车的时候，阿荣便问他道：“六少爷今天动身不动身？”陈老六点点头道：“今天准动身。”阿荣道：“是不是七点钟的夜车？因为六少谷倘然不动身的，我想去洗个澡剃个头，六少爷贸然动身的，我送了六少爷上火车再去洗澡剃头了。”陈老六道：“你等等罢，送我们上了火车再洗澡剃头罢。”阿荣答应了两声。觉得陈老六今天一定乘晚车月杭州去了，便乘着陈老六到楼上和老四鬼混的时候，他供封隔壁朱公馆门房里去借打电话。陈老六家里的电话各房都有分机，他便行到六少奶奶那星，说是六少爷今天晚上乘七点钟的晚车刻杭州。六少奶奶电话里还问的确不的确，说是千真万确，现在车子还等在那里。
龙小姐放下电话便唤杨妈：“给我收拾一个皮包，略带两件衣服。我要动身到杭州去，乘那七点钟的晚车走。”
顿时把个杨妈怔住了，说：“这是怎么说？姑爷不是今天到杭州吗？你早些何不同他说？他说了可以一起走啊。”龙小姐道：“不動事，他要七点钟的晚车走咧！我此刻到火车站正来得及。”杨妈道：“万一姑爷没有去，同朋友们耽搁了，在火车上碰不到他便怎么样？”龙小姐道：“碰不到他我就回来。”杨妈道：“那么你总要带一个人同去。”龙小姐道：“不用带人。我到了火车站遇见了姑爷，我便同他一起到杭州去；倘然遇不到姑爷，我便回来。我一个人也不去的，所以用不着带人。”杨妈道：“那么老太太哪里可要关照一声？”龙小姐道：“也不用关照了。倘然我不到杭州去，停一刻儿就回来了；倘然我也到杭州去的，你只说我回到家里去，太太留着住几天。横竖少爷也不在家中，就这样混一混便了。”杨妈再要迟疑时，龙小姐道：“快些，快些。再迟要来不及了。”杨妈被她催得没法，只得和她理出了几件必须带的衣服，收拾了一个皮包，安置了几件化妆品。龙小姐又吩咐杨妈到隔壁汽车行里叫一辆汽车，要新一点几的轿车。杨妈答应了自去。不到一刻钟汽车来了，龙小姐便悄然下楼。吩咐了杨妈几句话，说我八点钟不回来，便一定同到杭州去了。你去禀明一声老太太，说是我们家里打电话来教我去的，此刻又打电话来说要留姑奶奶住几天。横竖姑爷不在家，教我禀明一声老太太。杨妈依嘱办理。龙小姐的汽车啵的几声，一刻儿功夫便到了火车站，她恐怕火车已开，陈老六已走，急急忙忙下车。又和汽车夫说道：“你等一等，见杭州火车开了然后回去。汽车钱向宅里来收好了。”又从她手提的银丝小提袋里取出一块钱来给了汽车夫，作为酒资。汽车夫谢了说车钱不要紧，等六少奶杭州回来再算好了。龙小姐这时急忙买了票，一看车站上的大钟刚只有六点半钟。一个脚夫代龙小姐提了一个皮包道：“乘杭州车还早咧。早上车也得舒齐一点儿，是不是头等车？”龙小姐点点头。到了月台上向头等车里望望，却不见陈老六，倒也有七八人在那里。龙小姐知道陈老六的脾气，他绝不坐二等车的，所以二等车里也绝不去寻访。那个脚夫见龙小姐在那里东张西望，便道：“辰光早得很咧。奶奶不是约了人同行吗？你可以先在头等车里候着，他们来自然瞧见。”龙小姐只得拣一个空的头等车厢坐着。可是等着陈老六，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她寻思着；别是不来了吧？又等了十余分钟，只听叮当丁当摇铃的声音，这意思便是表示车子将开，催送客们下去。却还不见陈老六来，龙小姐暗想：不好，这一定是上了阿荣的当了。要是真的不来，我一个人赶到杭州去干吗？不是发痴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