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枕边衾底盟约初成饭罢茶余寂寥难遣
且说秀宝说自己未曾正式结婚感觉吃亏,湘老七道:“你可要正式结婚?在这个当儿你倘然要提出,倒可以做一个交换条件。”秀宝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要正式结婚;也没有这福气,今世里也不想的了。此刻要结婚了,难道凸了肚子拜堂吗?不然,就是先养儿子,慢做亲。你给这位太太去说了罢,我肚子里的一块肉是小柳的骨血,待我生下来教他们来抱了去,以后也别管我,我剪去头发当尼姑去了。”说着便擦汩汩。湘老七道:“阿六头,我和你要好的帅妹,我总不会给你当上,我劝你不要坚执一见。你不比我,我是一则年纪已大,二则吸了这两筒断命烟,交关受累。你是同花一样,这朵正在半开的当中。你倘然要别僵了,反而弄得不好白相。凡事大家留有余地的好。”秀宝道:“依你七阿姐的意思怎么样呢?”
湘老七道:“依我的意思,趁他娘在这里讲一讲明白,让小柳回去结婚。我听得他娘说,新娘子十分丑陋。他绝不会住在扬州的,实在小柳恋住在扬州,他既然能忘情于你,你难道还不能忘情于他吗?小孩子你自己要的,留在身边伴伴闹热;你不要的,就送还柳家。老实说,自家生的小孩子,哪有不要之理?你不要给我好了。但这是从最不好的结果说,我看小柳不是和陈老六一般的人,他岂能离开上海?他又岂能离开了你?男人是要他心甘情愿向我这一边才好,他要是不愿意的,你用铁栅栏也关不住他;他若是愿意的,你无论怎样驱逐也驱逐不掉他。样样事情我劝你留一条活路,现在趁他们娘在这里,有许多事情我看得要讲一讲定妥。此刻你们也算得名正顺的了,你也不能教下人们再叫你六小姐,应该改口叫奶奶。”秀宝道:“这些我倒都不在乎此。”
湘老七道:“不是啊,这是应该如此的。停刻儿我会给柳太太说的,只要她吩咐一声,愈加名正顺了。还有家中的用度开销,我听得说小柳只有一百块钱,其余都是你贴出来的。可是不是我说,这个情形也不对的。你的钱都是死的,贴贴不要贴完了吗?那小柳又不是没有钱的,你又何苦的自己把钱贴在里头呢?”秀宝道:“这倒也贴得有限。他很傲人家的,一百块钱还用不了,我自己不过做做农户,其余也没什么用场。现在肚皮大了,我也不大出门。衣服我是哪一种没有?”
湘老七道:“不是这般说。从前他是有限制的,在号里只能拿一百块钱,此刻既已叫穿了,他娘也承认了,你犯不着自己掏腰包。好在他们有钱的人家也不在乎此这一点用度。你说每月要用多少钱,规定一个数目,我给你说去。”秀宝道:“我这里开销每月不过二百块就够了。”湘老七道:“宁可多说点,每月要他三百块钱。从前陈老六不也是三百块钱吗?况且你肚子里又婆生出来咧,将来用奶婶姊及一切用度都要增加;便是有得多余,你也可以补补从前所贴的亏空。——铜钱银子安放在那里终是好东西。这件事我也可以给你办到。”秀宝道:“既然如此,我都托七阿姐了。你是有经验有阅历的人,你说的话儿总不会差的。只是让他回去了,需要一个期限,问他几时来。”
湘老七道:“照内地的规矩,新做亲的人总要满了月方才能出来,你航给他一个月的限罢。”秀宝道:“至多是一个月。”湘老七笑道:“不要这么急呀,夜里没有人,我老阿姐来陪你好不好?我给小柳做代表。现在我们是姊弟称呼的了,兄弟不在这里,阿姐来做替工也是应该的呀。”秀宝道:“你是说说呀,你们有一座石牌楼压住,可以放松你吗?”湘老七道:“啊呀!这个石牌楼给我谢谢罢。”说着捂着嘴笑又道:“好在我现在也不要男人的了。”
湘老七谈了一刻儿,便去见柳太太,说:“这件事凭我一张嘴已经说妥了,他肯放弟弟回扬州去结婚了,而且说明一个月里不到上海来电不要紧。”泖太太道:“真个吗?谢天谢地!七小姐真是能干的人!这样是我一块石头在胸前落下去了。”湘老七道:“不过有几件事要商量一下。我说你现在已经跟定了人有,怎么下人们还是叫你六小姐,以后须得改口称为奶奶。”柳太太道:“是啊,我刚来的时候就听得大家都呼他为六小姐,大家都呼为六小姐,我也只好呼她为六小姐了。其实既然有少爷,就得称奶奶。”湘老七道:“我想这件事干娘发一个命令,叫他们下人以后不许叫六小姐,一概称呼奶奶。这样一办,我们妹妹心里也快活,你想是不是?”柳太太道:“这个容易。我明天就吩咐他们是了。”湘老七道:“还有一件,我们这帮妹妹倒实在是真心真意喜欢你们这群少爷,他们的要好可算得是真的要好。上海的开销费用大,你太太一到上海看看也就明白了。从前他们没有揭穿的时候,你们少爷每月号里只许拿一百块钱,这是有限制的,其余的都是老六贴出来的,她稍微有一点儿私房,贴贴也要贴完了。现在既然大家说明了,万不能再教她贴的了。”柳太太道:“这个自然。所以我到上海来了,我送了她二百块钱的见面礼,又另外在号里支了二百块钱。你想我住在这里也有种种的开销。”,湖老七道;于娘,你真是一个明白人,所以样样想得到,就是我不说,你也已经预备好的了。我怕你老人家忘了,也就白说一声儿。柳太太:道:“这是应该的。你瞧他们每月可要用多少钱?”
湖老七道:“要是照我们家里的开销,每月总要四百块钱吧。像我们妹妹这样是很省的,每月有三百块钱也够他们的用度了。倘若再省一点,三百块钱也还有得多咧。他们不比我,我是鸦片烟一项也每月要二百块钱,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人吸的,我们老爷有时也吸吸。他们这一项没有了,不过年纪轻:的人欢喜做几件衣服穿穿,那衣服做了还是在那里的,我想以后规定给他们三百块钱一月,连做衣服也在其内。”柳太太道:“这件事我还不能一人做主,须得和老头子商量商量。”湘老七道:“我想,我们这位干爷也是承认的,本来可以支一百块钱,现在也再加得两百块钱添了一房新妇,将来孙子也就出世咧。”柳太太道;“三百块钱一个月,照上海的这样开销也不能算多,大约老头子也不能反对。不过这件事要他写信关照号里的,张先生不能不经过他的手。我总和他去说好了,现在倘然要用二三百块钱,我倒就可以叫他们送来。”湘老七道:“这是常年的事,并非在一时。你老太太答应一句话就算数了。”
到了第三天上,柳太太已决定在这天乘了沪宁车到镇江问扬州去了。湘老七隔了一天没有来,到第二天上又来。她说痒干娘也要有一种仪式,她自己给柳太太来肃星官。送了糕、桃、烛、面,挂起王母轴子,点了一对大红蜡烛,又铺上红毡单,朝南摆了两张椅子;湘老七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新式绣金的红袍,一定要请柳太太朝南坐在上面受她的磕头。柳太太不肯坐,推了好半夫,柳太太朝外立了。糊老七磕下头去,站起来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干娘。晚上又安排了一席酒,一面是因为拜干娘的缘故,所以请酒,一一面却是给柳太太饯行。柳太太也出了一百块钱的见面礼,湘老七起初不肯受,推了半天方始受了。湘老七也送了什么鞋袜之类,只是柳太太还是缠过的脚,虽然现在解放了,还有只小脚的模型。湘老七终年也不会拈着一根线、一支针,也无非量着尺寸,请教三马路昼锦里罢了。依湘老七的意思,还要给干娘做几件衣服,实在时间匆促,只得后补的了。
正在花飞鸟乱的时候,恰巧秀宝家里来了一位客。这一位客官们也还认得,你道是谁?便是秀宝的旧友婉贞。那婉贞从前和秀宝走得很热,在陈老六的时代差不多天天见面,不是秀宝到婉贞那里,便是婉贞到秀宝那里。白从和陈老六脱离关系以后,两人便疏远了。到后来秀宝有了小柳,又有了身孕,便不大出门,愈加疏远一点。今天婉贞到秀宝那里是来商量一件事的。一进了门,见客堂里非常热闹,心想是什么事呀?说不定你们六小姐今天过生日吗?我记得她的生日不在这两天呀。那阿宝是认得婉贞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说是我们的少爷的娘扬州太太到上海来了,住在我们家里,那太太很喜欢我们六小姐,现在已经是公的不是私的了,大太已经吩咐我们称呼六小姐为奶奶,不许再叫六小姐咧。而且石家奶牛也拜这位扬州来的农太做干娘,今天特来斋星官,就是拜干娘的第一天。婉贞道:“原来如此,我却一概都不知道。怎么有这种好事情啊?”当魏贞来的时候,秀室恰在楼上。早已在楼南盘上瞧觅了,使呼阿宝道:“请三小姐坐一坐。我马上就下来了。”婉贞想着既来了,也不能够出去。停了一会儿只见秀宝果然满面笑容的从楼梯上下来说:“今天是什么好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婉贞道:“我是心中一贯挂念你,不晓得一天到晚忙些什么事。今天特为发一个狠,一定到你这里来了,恰巧你们今天正有事儿。”秀宝道:“这算得什么事,那是石家阿姐忽然高兴,是她闹出来的。”便把柳太太到上海来寻儿子的一段情由详详细细的告诉婉贞,又说湖老七本与柳家是亲家,如今又拜小柳的娘做干娘。今天也在这里,我们到楼上去坐吧。那婉贞和湘老七本来见过几面的,只是柳太太却是初次。起初不肯到楼上去,经秀宝再三的劝阻,只得到了楼上亭子间。湖老七凡是见面的人都是好的,便吩咐秀宗今天务必留着婉贞妹妹吃了夜饭回去。本来预备这一席酒,嫌着人太少,只有柳太太母子及秀宝湘老七一共四个人,现在添了一个婉贞作不速之客,便热闹得多。恐怕婉贞要先自回去,湘老七便提议叉麻雀。她说我还是和我们这位弟弟合了。因为八阔麻雀是坐不动的,只好叉四圈,四圈以后非打气不可了。婉贞听得弟弟两字似觉触耳,后来才悟出来他们是干姐姐干兄弟,也就向小柳一笑而罢。这天婉贞直闹至深夜方才回去,连那要和秀宝商量的事也没有说。她想,听说他们母子横竖要到扬州去了,等他们去了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