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诉衷肠呢喃寻旧燕翻辩舌宛转劝归鸿
且说石脾楼接着了小柳家里的信,心想:这件事有些不大好办。要是长条直缝的事,把小柳叫来,给他这信瞧,教他早一点儿回去也就完了。可是现在的内幕却不是如此。就是你叫他来,和他这样说,他也唯唯诺诺答应几声‘是’,转背儿却又未必如此。况且他家里当然也有信给他,这是非和老七商量不可。
那时石牌楼拿了这封信来到湘老七那里,把信念与他听。说:“这事如何办法?”湘老七道:“我知道什么办法呢?这又干我甚事?”石牌楼道:“我想把小柳叫来,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把这信交给他瞧,问他何日回去。”湘老七道:“很好,你就叫他来,你去问他好咧。”石牌楼道:“我问他是不行的,非得你问他不可。因为秀宝的事他一向瞒着我,他以为我是不知道的,我也从没问过他;如今我叫他来,还是不好说穿。要是表面上就这样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也随便说一个日子,到那时候却不回去,这件事可不是仍旧不彻底吗?还是叫他来了,我不在家,你们仔细问他的好。”湘老七道:“随便什么事,你自己弄到弄不下了、便推在别人身上,叫别人来办了。他自己也有嫡嫡亲亲的姑母,不好问问他?却教我来问他。”石牌楼道:“那位老太婆,她现在只知道念佛,别的事一概不问。便是叫她问也问不好,无非把侄儿训饬一顿,反要弄僵。”湘老七道:“既然如此,我就叫他来问问。不过他肯来不肯来还没有知道。再者,秀宝也是我们的小姊妹,现在他们来了,都是两人同来。单是秀宝来,小柳不来,这还没有什么要紧;单单唤那小柳来,不邀秀宝同来,可是教她犯疑——她想你们又在商量什么事,都是不利于她的。秀宝这人又是第一个多疑的人。最好你写封信到学堂里去,教他到这里来一趟。我才可以和他说。”石牌楼道:“这倒是个办法。”
那时石脾楼便写了一封信给小柳,教他放学的时候到这里来。小柳接到了他姑丈的信,早知道没有别事,总是扬州又有信来。倘然要逼我回去,这便怎么处呢?胸中怀着一个鬼胎,到湖老七那里来。心想:姑丈不知要和我说些什么?小柳到了湘老七那里,一问下人,知道老爷不在家,先放下一半心。因想,老头子不在家,这位小姑母就容易对付了。一个小丫头道:“柳少爷,你好久不来了。六小姐不来,你也不来。”小柳道:“勤奶起来了没有?”小头道:“刚才起来,还在烟榻上养神明。柳少爷,你进去好咧。她昨天关照过的:棚少爷来了,倘然没有起来,楼下书房里坐一坐;倘然起来了,便引他到房里来。”说着便喊了一声“奶奶,柳少爷来了。”小柳踏进湘老七的房里,只见她头也没有梳,脸也没有洗,两眼泡睡得肿肿的;头颈里提了一头颈痧,眉心里也拧了绝细的一条痧,由红而变成崇,额角上贴上两小方的鸦片烟头痛离药,脸上发一种青光。小柳暗暗想,湘老七平日打扮好了倒也有几分姿色;谁知未曾梳洗之前,却是这个模样,那么到底秀宝要比她好看得多。那时已在八月下旬,天气渐凉。湘老七穷了一袭淡灰色婵叽的袍子,梳了一把舞子,白丝线的扎横散了一枕头,再用一领元色直责呢的夹斗建窝了两脚。见小柳进来,便道:“柳少爷,请坐。我和你不客气,不立起来了,你就在烟榻上楼横罢。”小梆笑嘻嘻道:“这两夫姑妈身体可好?一向要过来请安,学堂里初开学,功课不免忙一些。”湘老七道:“谢谢你。你现在此地不来的了,有了好地方还到此地来则什?”又瞅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了,你这人是没有良心的。”小柳只低头不语。湘老七道:“我也很乖的,你姑丈几次要来唤你,我说没有事也不必去唤他。你们的阿六又是一个多心的人,我们常常来唤你,他不知道又以为是什么事。他宛如狮子摔绣球一般捧着你就是了,好像被人家要夺去的样子。我近来病的厉害,你们也不来望望我。”小柳道:“我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你比从前消瘦了许多,知道你身子不大舒服,现在可好些了?”湘老七道:“我的身体是不会好的了。从前就是十天里头好不到三天,现在自从我们老太太故世了,直到如今也没有一天爽快过。你不瞧见我满面的病容,人是瘦得皮包骨头了。”
小柳道:“这也怪不得你。可是老太太有你这样一位孝顺的女儿,也可以瞑目了。人死不能复生,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湘老七道:“柳少爷,你还没有知道附,告诉你真是一股气。前两天我几乎浩活的被他们气死。”小柳道:“你近来身体又不好,加上老太太又故世了,大家该劝慰劝慰你才是,谁敢给你气受?可是我们姑丈给你气受?那么做侄儿的来赔罪了。”湘老七道:“倒不是你姑丈,连你姑丈也气的几天。就是我们那位好兄弟,因为我从小养大了他,他却给我打起官司来,总算是报答我的恩惠。柳少爷,你不是在这里瞧见过他的吗。他姐夫给他荐了一个银行生意,这是何等难荐的事!他却一进去就出毛病,弄得荐主也没有面子。后来不荐他出去,教他在家里吃吃现成饭,他又是手头不干净,毛手毛脚。他拿拿娘的东西倒也罢了,连我的东西也偷出去当钱用。你想,我的东西一向是乱丢乱掼的,无论什么值钱的东西,后来也不妨入要偷的,要是有了家贼怎样的方法?所以老太太恨起一口,不许他来。其实不过一戒警戒他,让他在外面吃吃苦头,改改脾气,将来好好给他娶一房媳妇。到老太太病重时,我派人去寻他,却又寻不着。老太太死了,他来干哭了几声,就板起面孔要给我算账。我说,且慢慢几,人还搁在板门上咧。柳少爷,你是知道的,老太太不是用几筒烟的?日常之间她稍微有一点私房,也已经差不多了。她虽然住在我这里,一切开销却是她自己的,你不信可以问你姑丈就知道了。此番病中,一天几个医生,除了我们所请归我们算。此外也就用款不少。丧事里,这个排场,我想人生一世,稍微费一点,她辛苦一生,也是应该的,自然这一点儿钱都用完了。他却请了律师给我打官司,说我吃没他娘的衣服首饰,值洋一万七八千元之多。他也一声儿不害语,半天霹愣里,一个律师来一封犒,说是要同我们打官司。把人气了一个半死,害我发了三四矢肝气,连一点儿东西也没吃。柳少爷。你给我想想,这种事情教人气也不气?”
小柳道:“我想起来。他自己未必有这个主意,都是受人家哄骗。上海地方坏人很多,加着前天那个出丧场面又甚阔绰,人家正不知道这位老太太手里有多少,又知道她就是这个儿子,人家就撒哄他,其实是给他当上,他可入了他们的圈套了。其实你姑妈最是宽宏厚重的,只有你照应人家的份儿。你们这位令弟自然好说好话,和你姑妈商量,你还有不答应他,不照应他的吗?何必自己人弄得面红耳赤呢?后来可怎么了结的?”湘老七冷笑一声道:“这还算自己人吗?本来也不是自己人,从小就是买得来的,他既然不是个东西,我也还算个兄弟吗?这种行为也就看得见了,将来还不是一个小瘪三。后来到底被他敲了一千五百块钱去。你想,老太太死了,我的钱也就贴得不少了,外加还有这一笔意外的款子,这是哪里说起的事?依我的意思,这一千五百块钱情愿请律师给他打盲司,这钱我不愿意给他,情愿给律师用的。是你姑丈再三劝说,他是在上海商界有面子的人,闹出来给人家误会了,倒算我们真个吃没了他的东西,而且两面请律师打官司多麻烦,所以也就了结了。可是我们却教他立下一张凭据,往后永不许他上门。这一千五百块钱总算他买断了这一条路。”小柳道:这可不是他自己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吗?有这一位老姊在这里,常来走走不很好吗?却把这一门子亲戚买断,真不值得。难道这一千五百块钱永远用不完了吗?湘老七道,“他有你柳少爷这条心就好了,他是个糊涂小子,哪里想得到?你想想,我就是这个兄弟,虽然是领来的,我待他就似一母所出,总望他好。上次银行里荐生意,也是我和你姑丈说了好几遍,方才荐进去。你知道,他的脾气轻易不肯荐人的,到了进行时候,我是给他从上身做到下身,打扮得给人家大少爷一般,也是自己要场面,人家说起来,总是某人的兄弟,我也总算是对得起他的了。他要是好好儿成功一十大了我为什么不背照应他?他要及得你柳少爷十分之三,我就欢喜得了不得咧。”小柳道:“姑妈别说这个话,我也是不姊的呀。”湘老七道;“你还有什么不好?又是用功,又是规矩,怨不得阿六头要欢喜你,一步也不肯放松。我们书归正传,今天请你来,却是有正经事和你说。本来你姑丈自己要和你说的,一则呢,他今天有事出去了,不知哪一个银行里开董事会;二则呢,有许多话,他反而不好说,所以叫我代达;还有,许多话你不好给姑丈说的,你和我说好了。就是你们扬州府上来了几封信,要催你回去,说是你结孵的日子也已经拣好了。从前你到上海来的堂兄,说是你老太爷写信给你姑丈,托他照看的住也住在你姑丈家中。你和秀宝两人住在一块儿去;你家里当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你住在学校裏。你姑丈一向忙着商业上的事,也没有照顾到你,便是你和秀宝的事,他从前也不知道。到如今方才有些风闻,他却只是抱怨我,罵我,怪我说都是我弄出来的。这事我也不必提了,你自己肚里明白,我是不会得到好处,只有坏处,被人家冤枉说是我做的媒人。現在且也不要理它,你意思里究竟怎么样的?你老实告诉我,我好告诉你姑丈,想出一个办法来。你到底预备几时回場州去?”小柳只是皱着眉毛,低着脖項一聲兒不语。湘老七说道:说哟难道我提起这一件事,你就生气不理我吗?
小柳笑了一笑说;“为什么生气?我不能回去,她不放我回去。”湘老七点点头道:“这话倒真,她自然不放你回去。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樣呢?”小柳道:“我也没有意思。”瓶老七道:“你就这么一句话完了?日子是很快的,一转眼儿就到你结婚的日期了。你要是到那將近结婚的幾天不回去,他们可就要到上海来尋你回去了。我劝你还是早些预备好了的稳当。”小柳道:“我写了一封信回去,我说才进学堂,須待畢业后再结婚,现在结婚了,便要抛荒学业。”湘老七笑道:“好冠冕堂皇的話兒!他们怎么说?答应你不答应?”小柳道:“早有信来了,哪里背答应?他们说,吉期已经送到女宅去了,怎么可以撤回?你做亲后仍可以求学,并且许我把家眷帶到上海来。”湘老七道:“那倒没有什么,你将来不是还到上海来吗?仍旧可以和秀宝在一起。你姑丈的意思也是如此,他说你总不能躲在上海不回去,无论如何他们的结婚日子已经送往女宅,怎么天真无缘无故的改期?难道你不回去,到了结婚的那一天,没有新相公,可不是一桩奇闻?就是你和秀宝两人不能离开,待结婚后再想法子,这不是也很从容吗?这是你姑文的意思。他叫我如此说的;我自己对于你们的事毫無意见。”小柳沉吟道;“不成。她简直不许我回去。前王家里来了信,我约略告诉了她,她哭了一夜,昨天饭也不肯吃,所以这件事很有些困难。我想索性写封信回去,提出离婚,但是还没有写。”湘老七道:“提出離婚终有一个原因,你是个什么原因?难道说在上海軋了一个饼头,因此原定的夫人不要了。就这样说吗?你这封信一写,那么他们都趕到上海来了;况且你们又是从小配亲,内地的乡绅人家不免有些古板拘执的,也不容你这样;不是那些学堂里念书的人,自己配了亲的,好就好,不好就离婚。这件事,我想你倒要斟酌。秀寶她有什么變通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