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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春雨孤楼悄呼娇杏秋风病榻愁谱落梅

光阴迅疾,匆匆已过了三个月。谁知乐极生悲,陈景范忽然生起病来:寒热交作,腹痛呕吐。杏元七手八脚的请医生。先是个中国医生来看了,说是阴寒,只怕你们同房以后受了寒,吃了冷东西也未可知。原来陈景范和杏元两人都是很苗实的身体,恃着大家身体好,三不知这种的忽略也是有的。可是陈景范却不相信中医的,他说非请西医来看不可。那时便请了一位西医,西医便问吃过别人的药没有,告诉他请过中医,吃了他一帖药。据他说是阴寒。西医道:“阴寒就是夹阴伤寒了。但是我们西医却没有这个名称,这样的腹痛或者肠胃里不知有什么毛病。”陈景范听得这位西医说不是夹阴伤寒,心中先是愿意;不然那个名目先自不好听啊。满想医生看了几次渐渐的好起来,谁知那病体却沉重起来,到第四天上便呓语连篇。几个朋友说这不能不写信给他家里去,便一封快信写与陈古董。陈古董带着他儿媳妇到上海来。倘然单是陈景范的老婆来,陈景范还吃得住;那陈古董的古董脾气如何容得下一个杏元?陈景范不得已便教查元先自避开。陈古董到了他儿子小房子里一瞧、这个情状,知道是有女人的。再一盘问那所用的老妈子,知道老太爷来了,也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陈古董问:“那个人呢?”老妈子道:“这位奶奶是上半天出去了。”陈景范的夫人听了道:“什么奶奶?这等烂污货也居然算是奶奶吗?你要再说奶奶,给我滚出去。”吓得那老妈子连忙说出道,“阿呀呀!我不晓得呀。我进来得一个月来,少爷对我说这位是奶奶,我就叫她奶奶咧。”陈景范的夫人道:“嗄!少爷就叫你叫她奶奶、你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出身?”老妈子道:“我也不知道。后来听得乡邻人家说起,说什么摆碰和台子的。”他夫人道:“霉头也触尽了,摆碰和台子的也跑进来叫奶奶,他不是自己先昏了吗?这个病他不生却教谁生来。”可怜他们说这话时,陈景范句句都听得。要不是今天老头子一同来的,他在床上早就骂起来了。幸亏老头子倒遇住他几媳妇说:“我们照顾病人要紧。那种事慢慢儿再清理、现在只不许那女人进门便了。”但是陈景范的病起初以为伤寒,后来又不像伤寒:肚子是痛的,寒热似有似无,一个很苗壮的身体瘦得像皮包骨头。他生平最嫌恶的这位夫人,他夫人偏偏一天到晚坐在他的面前,他最欢喜的杏元偏偏不得见面。试问他的病怎么会好呢?他有时见他夫人不在面前,有朋友来看他的病,他便托朋友去安慰杏元,叫她暂时忍耐,待我病一好了就会来寻你。日有所思则夜有所梦。偶然合眼却见杏元就在面前,便不觉大呼杏元。陈老头子也自听得他的朋友说,病人所记挂的人不能见面,这病越发难于见功了,不如让他们见见面罢。医生也如此说。他的朋友便去请命于陈古董。陈古董道:“我倒没有什么,不知他女人可答应。”那朋友道:“只要老伯背答应了,那嫂嫂一方面我们去疏通。”老头子道:“我横竖白天出门的。你们去办吧。”朋友又去串通他夫人。起初不肯,后来说进来要向我叩头。陈景范在床上发怒道:“放屁!一样一个人,谁应该向谁磕头?”他夫人道:“要不磕头,我就两个耳刮子打她出门去。”幸亏那位朋友的口才倒好便给她道:“依嫂嫂那样说,便承认她是景范兄的姨太太了。”他夫人道:“谁承认啊?无缘无故的什么要讨小制?”那朋友道:“从来姨太太见大太太当然是要碰头的。倘然没有关系自然不必磕头,现在要求她磕头,她头是磕了,自然帮着你在这里服侍景范兄了。而且那头也不是可以白磕的,嫂嫂还得要预备见面钱咧。这件事还得请你嫂嫂自己想想。”陈景范的夫人沉吟了半晌,便说:“既然如此,头就不要她磕了。我也不见她面,见了却是一包气。叫她就去,不许住在这里。”

那朋友便去通知杏元。杏元当然来了,见了陈景范不免哭哭啼啼。陈景范说:“我这病是不会好的了。你也用不着伤心,你赶紧去走你的路罢。我不过和你同居了三四个月,我也不是什么真心的爱着你,客居中聊慰寂寞而已。你以后也不必再来,省得你多添悲伤,我也少些难过。”杏元却只是哭,她说:“要我磕头我也愿意,让我在此地服侍到你病好了再行分开。”陈景范道:“不必噜苏,快去,快去!”杏元却不免放声哭起来。床背后的夫人便发话了:“人又没有死,便这样哭起来。一个人已经被你害得半死了,还要来号天叫地的哭,简直要哭死了他再走吗?”陈景范叹了一口气道:“快走!快走!”杏元还是哭着不肯走。陈景范发怒道:“你不走,你不是来看望我的病,你来给我气上加气吗?你快快走,以后再也不要来。”杏元再待挣扎,陈景范便把枕头抛过去。杏元只得掩泪而走。他夫人方从后面来说道:“我以为是一个怎样标致的人,原来是这么一个美人儿。这也不值得为他害了这一场病。”又是叽叽咕咕的一大篇。陈景范也不去理她,尽她去说。听说从此以后杏元就不曾见过陈景范的面,只到他朋友处探听陈景范的消息:今天病好一些罢?比前几日如何?

原来那陈景范一病就是三十几天了。看看那个病总没有起色却自己吵着要进医院去。因为医院里另有人看护,不必他夫人朝夕厮守。到了医院里,那医生说:“一定是脏腑里面生了一个什么东西,非割治不可。这是要开肚皮的。”陈景范却愿意开肚皮。果然那一天解剖了,腹中生了一个东西已经有许多脓水。弄清爽了,把肚皮缝好。只是他身体还不能复原,加着心里还是不高兴,停不到半个月那病又发了。这时他已回到嘉兴,却到嘉兴的医院里去。医生说照这情形,除非再割。只怕你身体已亏,吃不住了。陈景范却情愿再割。割是割了,只是久病之躯,身体支持不住。可怜一个旺跳的青年呜呼哀哉了。后来一个诊视过陈景范的外国医生私下探听人家道:“这位陈先生他喜欢嫖不喜欢?”人家说他再规矩也没有了,连花酒也不吃。外国医生道:“奇了。我瞧他那个病是有梅毒性的,只怕是传染来的罢。”不过他有一个杏元,外国医生哪里知道这底细。至于杏元的有毒无毒,更是一个疑问,也没有人把杏元的血液去试验过。陈景范除了他夫人以外,只有一个杏元,可也算是生平不三色了。杏元是已经当过两年多私娟了,冤枉也要冤枉在她身上。自从陈景范死了,杏元知道这信息,哭了三日三夜,居然也戴起孝来。后来她有一个族叔,也是一个商家,手中有几个钱。知道有个侄女流落在外,他把杏元找回去说:“你愿意进女学堂罢?”杏元说愿意,那个族叔道:“你若愿意,我送你到女学堂里读书,但是住在学堂里,非得我的信不许出来。”杏元答应了,不知从此能得到一个良好结果不能?如今还不能知道。还有一件事,自从陈景范死了,上海有一个术士能知过去的事,有人问陈景范的事,那术士凝神默思了一会,说这是上一世的夙姻。前世里陈景范是个好冶游的人,梳拢了一个妓女,把自己的恶疾传染于她。后来那妓女不到三十岁死了,虽然另有他种病症,可是那病根由他而起,所以今世是来索报的。这种荒谬不经之谈,也没有一点佐证,人家也就姑妄之姑妄听之罢了。

龙太太和龙小姐所讲的话还没有做书人讲得详细。龙小姐住了一夜,明天晚上就回去了。龙小姐那天不回去,陈老六当然也没有回去。夫妇之间渐渐儿隔着层厚幕。龙小姐有时也给他吵吵,但是终究也吵不好的,无非气闹一场。老太太也不管这事了,她总说从前没有讨儿媳妇我还管管,如今已讨了儿媳妇,我也管不了许多了。龙小姐心中沉郁,想难道一个人便这样一世过去的吗?不过她到底是在新学堂里念过书的,到底心胸开阔一点,不至于像旧式的妇女因此郁出病来。她还是每天嘻嘻哈哈的,只是到了晚上陈老六不回来,不免有凄凉之感了。

正是:画帘疏雨微尘隔,独夜房栊易怆神。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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