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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汽笛声声愁随轮转轻舸缓缓恨逐波流

都来瞧热闹。白娘娘说:“这个船还是留着,我们预备原船回去,赶到火车站。多给他几个船钱好了。”丁怀仁道:“我已关照过了,船留在这里好了。我们那里此去不远,过了那边的小桥,没有望见一座黑墙头的房子吗?就是我们那里了。”白娘娘望去,果然见有一座房子,约有三四进,都是黑墙头,却是四面落空。白娘娘道:“你们怎么住在这个荒僻所在?”丁怀仁道:“乡下的房子都是如此的。但是我们这座房子却并不荒僻,你看看好像四面落空,其实离镇很近。

这白鹤港镇虽然不大,可是样样都有。你们要吃点心,走不到几步路,立刻可以叫点心店里送来。”四个人迤通行来,渡过小桥,约也有半里之遥,方才兜到那座黑墙头房子的正前面。只见倒也是四扇白板墙门,却也措上一些黄油,正中装了一扇矮闼门,闼门上贴了一个福字,是用红纸写的黑字。丁怀仁崔明生一行人到了门前,并不叩门,在左手第四扇门边上有一个藤圈露出在外,把那藤圈儿拉了两拉,只听得里面羌郎朗一声响,知道有人在门外,便有人来开门了。那开门的却是一个瘦骨脸的人儿,白娘娘一瞧便知道他是一个鸦片烟鬼,那一双老鼠眼睛向她们两个女人仔细一向,伸着一个大拇指向丁崔二人道:“顶括括那摩温”便开门进去。那瘦脸人便和丁崔两人谈起话来,叽叽咕咕完全是隐语,白娘娘和大新听了一句都不懂,一面便关好门。一领领到第二进一间屋子里,只见空漏洞也没有什么器具。白娘娘到了那间屋子里,说:“现在我身边的东西可以取出来了吗?”丁怀仁笑了一笑说“随便。”一转瞬间丁怀仁和崔明生二人都不见了。白娘娘这时捏着一把汗,把身边所有的土和大新两人俱掏了出来。大新说:“阿姐,这里的地方蹊跷得很,便是那姓丁的也不是好人啊,还是那姓崔的似乎好一些,我们还是脚里明白吧。”白娘娘道:“那么这个土须要交代明白啊。”大新道:“放在这里好咧。我们也不必通知他,越快越好,出去到乡下人家借宿一宵罢。”这时大新便去开门。哪知房门已经反锁了,再拉也拉不开,两人只得叫苦。大新跺脚道:“阿姐,哪末好哪末好?”白娘娘也一筹不展,只打着门喊“开开”,又呼崔先生丁先生,也没有一个人来理你。又隔了半点多钟,方始听得门锁响,却见有个人进来了。白娘娘举目瞧时,只见那人是个紫黑色面皮,三棱角眼睛,浓眉大眼,一个胖胖儿身体,穿了一件秃龙元色绉纱的袍子,歪戴了一顶打鸟帽踱了进来。背后跟的就是那刚才开门的那个瘦骨鬼。两人进来,那个大块头先把白娘娘和大新二人从上身想到下身,再从下身想到上身,然后和瘦骨鬼打了交口,说了些不知什么话。这时大新和白娘娘两人挤在一块儿,只是索索的抖。那个胖子瞪着眼睛说:“你们两人是哪里来的?”大新和白娘娘都不开口。那个瘦骨鬼道:“问你呀。是哪里来的?”白娘娘道:“我、我、我是上海来的。”胖子道:“好了,安安分分的在这里住几天,带你们到别处去。你们自己要识相点,要是理,那就要吃亏了。”白娘娘道:“我是要回到上海去的。”胖子道:“上海去吗?好、好,我此刻就送你到上海去。”白娘娘还没有答应,胖子就伸出蒲扇大的手猛地里一个巴掌,打得白娘娘牙齿里出血,喝道:“可再说要回到上海去吗?老实告诉你罢,你此刻是来得去不得。刚才引你来的那个姓崔姓丁的早已把你们埋在这里了,你们已经是这里的人了,你不要在那里做梦。自己安分守己的,将来还有好日子过。现在交通便利,遇着机会也自然还有到上海的日子,此刻却休想了。听得不听得?要是不听得的话,这里各种刑罚都有,你可要尝尝?”这时白娘娘和大新只是哭泣,瘦骨鬼劝道:“慢慢儿,不要性急!初到此地来的女人都是如此,慢慢儿也就软化了。她们在上海都是娇养惯的,哪里吃得起痛苦。你们自己也要识相些!不犯着做憨大,把自己的皮肉和无情的刑罚去斗。我们且去罢,让她们仔细想想。”白娘娘此刻除了哭没有第二个法子。想,这条性命今天只怕断送在这里了,大新早吓得连语都说不出,藏在白娘娘背后只是喊阿姐。白娘娘吃了这个巴掌,脸上登时肿起来,她何尝吃过这个苦。胖子见大新扭着白娘娘,便喝道:“你们两人拆拆开,不要并在一起。”

说着便要动手来拖开大新。瘦骨鬼道:“老大,你且出去。让我来劝劝她们,要是劝不醒,我也就不管了。”胖子道:“这班女人都是贱的,好好儿用语劝她,她反不信,只配捉在板凳上杀的。你试劝劝她,便是我们开条子开出去也是上等地方,只怕她自己在家里反没有好日,将来还得感激我们。要是劝不醒的,我只有用家生了,只要她们自己估量估量自己身体吃得住还是吃勿住。不要敬酒弗吃罚酒。”瘦骨鬼道:“你且出去,我来劝劝她们。”胖子便扬长而去。瘦骨鬼道:“我告诉你罢,刚才那个进来的唤作黄老大,又叫黄狼,是此地的头脑。你们既然上了个圈套到这里来了,也是年灾月晦命中注定了的。他说来得去不得这话是的确的,从上海苏州嘉兴以及各处来的女人至少也有一百多了,只有开条子开出去的,从来也没有说可以放回过一人。你们要自己乖些,不致有苦头吃;要不然,那是男人也吃不住,别说你们女人。刚才黄老大的手段你们已经尝过的了,但是他还没有动蛮咧,而且什么吊打咧、锁在堂屋子咧那种刑罚也是常有不足为奇的。你们要识相些!我是句句好话啊。”大新哭道:“你这位先生做做好事罢,放我们出去。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我们别的地方是不去的,谢谢你先生,救救我吧。”瘦骨鬼道:“别的都可以商量,要放你回到上海却是万万不能;除非将来条子开出去以后,你们自己着乖有机会可走,那时候我们就不管了。”大新道:“什么叫做开条子啊?我一点儿也不懂。”瘦骨鬼道:“哼,连开条子也不懂吗?开条子便是把你们卖出去。”大新道:“阿呀呀!把我们卖到哪里去呢?”瘦骨鬼道;“卖出去就没有一定的地方了。你们要自己识相,就可以少吃苦头。”大新道:“我一个好人家的女子,怎么被你们拐到这里来?我不想这姓崔姓丁的两个杀千刀都是拐子。我是情愿死在此地,不情愿被你们卖出去的。”说着号啕大哭起来,又把头在墙壁上撞去,白娘娘要想抱住她也来不及。瘦骨鬼把大新一拖就似小鸡一般拖了过来,冷笑道:“你这个女人真贱,我给你好说好话你倒不听。反而大哭大叫起来。大家都要学了你的样,我们还可以做得事吗?”正哭闹着,那个胖子黄老大又进来了。一脸的横肉,竖起了三角眼喝道:“我来收拾她。她既不要活,索性结果了她的性命,省得妨害了我们的事。”便命瘦骨鬼道:“阿刘,你把她拉起来。”那黄老大三脚两步走到后面一间屋子里,取出一柄加阔加长雪白闪亮的切菜刀来擦郎一声响向地上一丢。这时黄老大恶狠狠的卷那袖子说:“结果了她的性命完事。”大新吓得跌在地上,已经晕过去了。白娘娘只得跪在黄老大面前苦苦求饶,说:“不要动手1我来劝劝这位妹妹就是了。”黄老大道:“不行!这里是她使性子的地方吗?我听得她在那里跺脚,至少也斫掉她一只脚警戒警戒她,教她做一个残疾。”白娘娘哭求道:“先生你且饶她一次。我极力来劝她,别人劝她不肯答应,我劝她是肯听的呀。”黄老大道:“你叫她自己想想,我们这里是顶规矩的。换了别处,告诉你吗,就是开条子出去也要先睡过几夜,你要是犟就剥得精赤条条地用私刑慢慢儿的来玩弄;我这里是不喜欢如此办,就是姓崔姓丁的也没有骗你们的身子,你们还要怎样?现在你既然苦求了,且把那条性命寄在她身上,限你两天要把她说得服服帖帖。倘若再要不服,连你一同结果了。本来要把你们俩人分开来的,你既然说能劝她的,两人就住在一起。”黄老大说一句,白娘娘答应一句;直到黄老大拾起了切菜刀走出去后,白娘娘方才敢立起来。

瘦骨鬼冷笑道:“好好儿用解劝,却是不听,反骂起人来,是要养到拿出刀来险些儿送了性命。这是何苦?”白娘娘道:“她的性子是这样的。让我慢慢儿劝她罢。先生,你也从中说说好话。”瘦骨鬼道:“我哪有不帮忙之理?总之你第一莫想回家的念头,这是此地最犯忌的。”

停了一刻儿,进来一个江北妇人说道:“黄老板关照的,教你们到里边去住。”白娘娘和大新只得跟随了这个江北妇人到里面。一进去,却见里面也有好多女人,大的都有二十几岁,小的不过七八岁,约共有八九个。白娘娘暗想:这都是拐来的吗?这都和我一样的命运吗?白娘娘向她们瞧瞧,她们也向白娘娘和大新瞧瞧,大家一不发,却因为旁边有人在那里监视的缘故。有几个在这里住了好久的,常常看见今天拐来了几个,明天拐来了几个,也不足为奇了;初来的有几个看见了新拐来的人却有些惊心动魄,只是忘了自己也是拐来的人。那个江北妇人却把她二人引进了一个房里。

正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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