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姐道:“我想这种药虽然无益,也不至于有害。那些少年人,他们自己害了不可告人的病,自然想自己去治疗;有了这种药,要是不必再找医生,他们自然是情愿的。”陈老六道:“怎么说没有害呢?我听得他们当医生的说,凡是初次害那些花柳病的,第一要请医生赶紧诊治,迟一天就有一天之害,因为你不早诊治,那病就陷入脏腑内去了。”龙小姐道:“那是他们当医生的生意经,自然要教他们去诊治,医生可以多做些生意,那生花柳病的也是活该。”陈老六道:“那倒并不是做医生的要拉生意,大概那些花柳病初起时便要找医生根本治疗,把他治断了根最好。有许多人当病发的时候教医生诊视了几次,慢慢儿的好了,他自己以为是一无妨碍了,谁知他那个病根没有除去,不过潜藏在里面。大概一个人在有病痛的当儿,急急的想去治疗,及至稍微觉得病好了,便懈怠下来,以为是不要紧了。而且那诊视花柳病最为麻烦,洗咧、弄咧、打针咧,叫人觉得不舒服,要是暂时没有痛苦,便不再去教医生诊视了。可是那病毒依旧伏在那里,一遇别样接触,它又重发起来了。那个梅毒说是最内险,它就管到身体上别部分里去,他的血永远不清,往往当时不觉得,过后因为有了梅毒的底子因此而致命的,可怜到了临死自己还没有知道明。就以白浊而论,也最好是初起的时候一下子把它根本治疗好了,可以免得再发,但是据说根治就不大容易。大凡初中白浊的人吃过几十天苦头,觉得渐渐好了,便不再去治疗了;岂知他那病菌潜伏在里头,过了一二年却又发了,而且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厉害,以后便变了一种老白浊,终身之累,小解常常解不出来,痛苦万状,厉害的连血都淋了出来。这都是第一次不早早根治了,成了这个样子。”
龙小姐笑道:“听你这样说来头头是道,你倒是个老内行。我倒问问你,你根治了没有根治?你们做男子的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生了这种病同样又害女人们,被他传染。”陈老六涨红了脸,道:“给你讲讲,你就疑心到人家身上去了。我是有好几个朋友都是做医生的,还有一个德国医生也是我的老朋友,他们如此讲,我便听在肚里,现在因为讲起开药房,所以讲起来了。他们也说有许多病不教医生诊治仅仅买几种药房里的药自己来治,却是完全维不住。”龙小姐道:“就算你不曾犯这个病,到底你于这种病非常关心,要是问你别的病,只怕没有这样清楚了。”陈老六道:“这句话我倒承认。我的几个做医生的朋友知道我们年轻好玩,都告诉我们说倘是害了这种病,要赶紧请医生诊视,万不由自主蹉跎隐秘,这是关于终身大事。又告诉我们那种药是靠不住。像我们是没有什么,倘然果真害了这种病,德国医生美国医生哪一国的医生不好请他诊视?便是医费也出得起。就是那班店家的学徒,学堂里的学生,他们遮遮掩掩的唯恐人知害了花柳病,不敢去找医生,只在各报上寻广告,那就大上其当了。即使那个药没有大害处,因为有了这个药,耽耽搁搁不去找医生,也就因此耽误下来了;何况有许多药也未必无害。便是请医生疗治也得请有本领、有名望、有道德的医生疗治,不过那些医生价钱总是贵的,你若贪了便宜,请那种蹩脚医生去诊视,那就把自己身体牺牲了。听说上海滩上打六百零六打死的就有好几个人咧。因为上海地方患花柳病的人太多,那些滑头医生减价招揽打六百零六,三块钱打一针,两块钱打一针。还有什么打针屁股的名目:就是有种人害了花柳病,打不起六百零六的,和医生商量,医生做生意的哪肯白白的给他打针,末后便想出一法,等人家打六百零六的时候,他凑在旁边等人家打完了,倘然还有余沥,就给他打。本来那六百零六一见空气便不能用的,也是糟掉。如此那医生只要手术费,便不要六百零六的钱了。这就叫做打屁股。”
龙小姐道:“打这种针屁股难道也有效验吗?只怕都是那些滑头医生就想出这个主意来,也是骗骗人罢了。”陈老六道:“这自然不必说了。既然称到针屁股,这效验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那医生也不管你有效无效,他的三块钱一针、两块钱一针的手续费便收到他的皮夹里去了。总之这些骗人的事有名望的医生决计不做,此事都是那些滑头医生,好在上海的租界上并不把医生检查,阿猫阿狗都可以来做医生,唱书的也可以来当医生,卖拳头的也可以来当医生,简直把人命当作儿戏了。”龙小姐道:“怎么上海的租界当局并不取缔医生?我有一个姊妹,他在日本留学,他告诉我日本的规矩。在哪个地方开业行医,先要报告警亭,考验你的文凭曾否毕业,可以出去看病不可以看病。不然岂不危害到病人吗?日本尚且如此,他们种种制度都是模仿欧美人的,那上海租界里一切行政都在欧美人手里,难道关于人民生命的医药问题也不知道检查吗?”陈老六道:“我想这也不过暂时的事,将来许是要办到非检查不可。租界当局的所以不检查却是有原因的。因为西医的流行不过近十年间的事,从前中国人生了病,终是请中国郎中看的。那种中国郎中在租界上开业挂牌子却是写着某某某夫子传,或者写的是世代儒医。中国人当医生都是个人与个人的传授,从来也没有开过什么学校,也没有什么叫做文凭,也没有什么学士博士的名位,你要想法子取缔罢,当然先要考验,请问这考验如何考验法?倘然教外国人来考验罢,外国人正也不明白中国医生用的什么药;教中国人来考验罢,外国人根本就不相信中国医生;要是在租界上取缔中国医生、不许开业罢,这是个违反民意的事。因为中国人生病他们当然是相信中国郎中看的,而且当时谁也不信西医,直到如今还有许多人不信西医的,说西医看病动不动就是给人家开肚皮,弄得血破狼藉,而且开了肚皮也不见得就好,过了几天也还是死了;再不然就是一顶冰帽子把人家冰起来,后来也是不中用了,把个死人冰得和咸腊店里的冰鲜一般,我要是生了病,情愿死,不情愿叫西医去看。”
龙小姐笑道:“的确有这种情形。我们家里有位亲戚——是我们的老长辈,我还要叫她公公咧——他那年病了。他的孙少爷是在教会学堂里念书的,他是不相信中国医生的,在他的祖父病重的时候,他去请了一位外国医生给他祖父治病。他的祖父在病势正在昏沉的当儿,也不知道吃的什么药,后来清醒了,知道吃的是外国医生的药,便大发雷霆,骂他的孙少爷是汉奸,说他是二毛子,说他怀着不良的心,要谋死他祖父,叫他罚跪在外房足足跪了有两个时辰。许多人说了好话,方才把他放了起来。但是人家说老头子的病要是再吃中国医生的药,那早已送了他的终了,幸亏这位孙少爷请了外国医生才得不死。很有人给这位孙少爷抱冤,可是那位孙少爷说道:‘但求老祖无恙,便是跪什么两三点钟有什么要紧?’因此人家都说那位孙少爷能尽孝道。”陈老六道:“就是这个缘故,那时租界当局因为中国人生了病还是要教中国医生诊治,所以不敢取缔也无从取缔,横竖外国人生了病他们有外国人在那里诊治。那些外国医生到中国来治病的,从前都是那传道之士,不但是本领好,就是道德也好,而且也没有多少人,一问大家都知道的,因此也用不着取缔中国人,既然相信中国医生也只得由他罢了。但是到了如今,却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挂西医牌子的到处皆是,称德医的也有,称日医的也有,并且也有在医学校里并未毕业的,也有仅不过看看书从来不曾实验过的,还有七拼八凑道听途说也算是个西医的,因此常常有打针打坏了人的,吃药吃死了人的。开药房的也是一样。所以上海有些药房里常常有一种不规则的药,有的据人家说有吗啡等毒质在内。制成了一种药工部局也不抽提化验。近来听说要设立毒药化验局,那就造福不小咧。”
龙小姐道:“租界里不是也有华顾问?外国人不说,华顾问也该提议。”陈老六道:“这应得要提议。华顾问应得提议的事多咧,有益于租界居民的事他们慢慢儿一桩桩都要提议咧。”龙小姐道:“我想上海那些大药房当然要正当些,不比那些小药房就不可究诘了。”陈老六道:“他们都是称大药房,极小小到仅有半间门面的也称是大药房。”龙小姐道:“不是那般说,这是从规模上资本上说。我记得有一家也自称为药房的,他是卖中国的药。有一种专治咳嗽的唤做什么半夏,价钱也卖得很贵,而且说是家传秘方,吃了他那种药果然咳嗽的人也有些小灵验。他们制药的时候因为是个家传秘方。不许人家看,人家谁也没有去看他。后来他们有位邻人不知怎么的被他窥探着秘密,告诉人家说这都是假的,什么半夏之类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们把一种艾绒浇上燕医生的去痰药在饭锅上蒸,今天也蒸明天也蒸,蒸上十几个饭锅,把艾绒蒸干了,再加上些药水再蒸,如此的蒸下去,人家到后来也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他说半夏也只得承认它为半夏了。不过这种事情我是不曾亲眼儿瞧见,也是经人传说来的。到底是不是这样,我却不敢证明。”陈老六道:“据你所说,虽然是人造的半夏,究竟他还花上燕医生去痰药水好几瓶,但得有些小灵验已经也不容易了。总之上海那些开药房的老板,第一劝他们良心放在当中,别搬到胳肢窝里去才好。”龙小姐笑道:“因为我们讲起潘老六,便讲到开药房,发了一篇大议论。据我看来,潘老六不是一个好人,你以后少同他在一起为妙。至于那天汽车轧死小孩子,这倒不能全归咎于他。”他们新夫妇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到黄昏时候。绣被春温,良宵苦短,一宿无话。到了第二天起身已是十一点钟。午餐以后,龙小姐想起昨天三少奶所说的话,便打个电话去问沈绿筠几时从学堂里回来,回电说沈家二小姐今天朝晨刚到学堂,要礼拜六再回来。龙小姐方始想起今天是礼拜一,昨天李君美不是因为礼拜日才到这里来的吗?一面便在电话里说等沈二小姐礼拜六回家的时候,务请她到我这里来一趟;一面便预备自己写一封信到她学校里去,约她到这里来叙谈。
正是:通电殷勤呼采伴,望风怀想到娇朋。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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