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银幕珠灯明星灿灿歌衫舞袖香雾沉沉
且说石敢当力劝张珊珊拍影戏。张珊珊道:“不好,拍影戏是要多做衣服的,我的衣服一件也没有,怎么可做影戏。”石敢当道:“那是张小姐客气了,你衣服一件也没有,那时你身上所穿的不是衣服吗?衣服没有,那是好做的;况且现在又不是什么古装戏,随随便便的衣服,不过比较做得时髦点,新式点,这农服不做影戏也是可以穿的。或者先借点钱,
做起衣服来,也没什么不可以呀。”张珊珊道:“石先生,真的我可以做影戏吗?”石敢当道;“不骗你,你要肯来,我就给你订一份合同。”张珊珊却被这位导演先生石敢当说活动了。
这一天晚上,便和卫文珍开谈判,要去做影戏去。卫文珩却心中老大不愿意,他也明知张珊珊做影戏是做得出的,但是不敢愿意她到影戏公司里来。他深知道这班影戏公司里的演员,都是浪漫派,到这里来,终没有好结果。徜然一到影戏公司里来,只怕张珊珊不能为他一己所有,因为此刻她在学校里读书,礼拜六出来,却是卫文瑜的专有品;倘然做了演员,甚而至于成为明星,好像一样私有的东西,变成公开了,很有些不愿意。因此便道:“你现在好好儿读书,何必做什么电影女演员;你不见现在那些电影女明星,名誉很不好。被小报攻击得体无完肤,还是读读书的好。”张珊珊道。
“我不再读书了,那书不知道读到几时方休;要等到必应,却是遥遥无期。我现在一个钱也没有,还是版多戏稍微活动些。”卫文班道:“就是做影戏,也等这一个学朋读完了以后。”原来卫文班想用一个缓兵之计。张珊珊道:“不,我明天就不进学堂了。一天到晚,弄这个一无兴趣的算学,头脑子也胀开来了。要等毕业,不知哪一天才能达这个吕的;使是毕业以后,至多当一个小学教员,挣几十块钱一月,我还不如去做电影演员,倘然做了一个主角,每月弄得好,也有一百多块钱一月咧。我也就可以白顾白,不要你再津贴了;省得问你要几块钱,麻烦得要命。不过我要和石先生说,倘然要我去,我是要做主角的。”卫文玢没有法子阻挡她,只好听其自然。
张珊珊明天自己又跑到那个影片公司去,说是情愿做影戏。那石敢当昨天不过于无意中说说,却不想弄假成真;不过那个公司里有个女演员,确是这一出戏拍好了,就要解约、正在物色女演员的当儿。张珊珊确是一个电影界可造之才,倒也很愿意招揽她;只不知道她上了镜头怎么样。因为往往有许多女演员,在不曾拍戏的时候,很为活泼,及至一上镜头,却反而僵了。所以他说要试试看,在这影戏里,仅做一个配角。下一出戏,唤作《冰雪因缘》。你瞧这戏名就多少好,那时便请你做主角,还要给你订合同咧。张珊珊道:“不订合同也可以,我既愿意拍影戏,难道中途就不拍了吗?”石敢当道:“这是非订合同不可的,近来有许多演员,因为不订合同,便常常出毛病。”张珊珊道:“不订合同,怎么会出毛病?”石敢当道:“现在这几个电影明星,稍微有点儿名气的,便是你抢我夺;往往这个公司一出戏还没有拍成,又被人家挖到另一个公司里去了。做电影明星的人一半也要人捧,倘然我们把你捧到那个时候;你倒忽然到别个公司里去了,我们吃亏不起,所以非订合同不可。”张珊珊道:“那么现在就要订合同,还是怎么样?”石敢当道:“现在你且在这出戏里做一个配角,将来下一出戏做主角时,再给你说定薪水,再订合同。”
于是张珊珊便在那个影片公司里当女演员起来,成绩却非常之佳。后来就做了《冰雪因缘》一出戏的主角,成了一个有名的明星。张珊珊自从为了电影女明星以后,不比从前在他父亲张天运相室里的神情了;也不是在女学校读书时的情景了。她自然是活动得多,第一就从衣饰上更换起来。凡是绸缎正上新出的什么花样材料,她就赶紧去剪,剪好了赶紧去做,做好了也不必拍影戏,便自穿了出来。什么跳舞场、大餐馆,居然常见她的踪迹了。
那时候,卫文玢哪里有这许多钱报效她;便是张珊珊拍影戏,所得的钱,每月也不过一百多块钱。像她这样的考蜜衣服,一百多块钱,至多不过做两件吧。影片公司里又不管你的衣服帐,瞧她的用场,每月要超出她所赚的钱,也不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张珊珊既然自己经济活动,她也不再来钉着卫文班了;可是这个时候,卫文珍反而去钉着她。张珊珊想,我之所以得有今日者,全靠卫文珍之力,不然,只怕到如今,依然是个相面先生的女儿。进学堂读书也是他,便是到影片公司来当这个女演员,也因为他在影片公司里画画,所以来的;饮水知源,也葬这一班人,今见衛文班如此说,倒也愿意。她并不是真要求什么学问,第一是博一个女学生的头衔;第二是效学些女学生的装饰。初进去的一学期,倒也很好。本来张珊珊并不是一个笨人,而且为人和气,对于师长、同学们,都甚亲切。卫文班仿佛是她的保护人一般,每逢礼拜日,便去领她出来;到劄拜一早晨,送她到学堂,伊也不必一定要回到自己家里去。伊那时候、换了一个名字,也不叫张珊珊,喚做张文卫;人家只知道张文卫是卫文班的未婚妻,常常的共同出入。到了第二、第三学期之中,张珊珊就和卫文班意见不大融洽,为的他零用钱不大肯给她,教他做衣服,也不大肯做。衛文班总说你在学校里,不必穿得衣服怎么样考究;穿得考究了,反而被人家说闲话。学堂里是穿得越素朴越好,你既然在学校裏不出来,也用不着什么零用钱儿。张珊珊道,“一个人除非是死人,若是活人,总要用几个零碎钱。”其实卫文班一个青年画家,赚的钱本来不多;而且他新近有一个嗜好,是个什么嗜好?却是喜欢打诗谜。
那时候上海忽然来了一个诗謎风潮,所有大小游戏场里,尽是诗謎攤。无论懂诗和不慌的人,都被这一股风潮,卷入这个漩涡中去了。要讲賭的原理,这种诗謎推,以五门賠四门,押诗謎的人,先吃了一门的虧,因为有诗句可以推敲,似乎还有些值得。这原是为懂得诗的人而设。上海这一阵诗谜风潮中,有许多人连字也不识,怎么懂得诗句;但是也挤在里头打诗謎,岂不可笑。他的宗旨,原在賭钱,并不在那种诗句。所以他们只知道一二三四五的五门,什么句子,他向来不問也不看。至于附庸风雅,自以为这诗謎大有深昧知。初不料一个相面先生的女儿,却便如此出风头。张册珊当然也学会了凡是当女明星的必要技术,也学会了跳舞,常常的到跳舞场来,可是她的眼界也渐渐的高起来,她不愿意和影戏公司里的那群小鬼搭山头。她说你们这班小鬼,还不及我的卫文玑咧;我要你们何用。她的宗旨,便是含身,须得刮进儿文,贴补贴补,和你们这班契鬼(沪语谓吝啬家),总弄不出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