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新事业群兴电影院阔绅商齐赴霞飞宫
且说上回所,便是裁缝小陆一家吃官司的根由。阿雪和陆荣宝固然是同业,当然也知道他一些吃官司的事,却没有做书的人,知道这事情,还要详细。也是合该沈绿筠的嫁时衣服,小陆赚不着这一笔钱,倒做成了阿雪,看官们,要记得李君美和比绿筠结婚,是在十月十三日;也就是饭店小开和戏饰案目炳生的妹子大新结婚的那一天。这天是大周堂吉日,上海的大大小小各旅馆,却是挂红结绿,热闹非凡。小场面的便借了小旅馆,大场面的便借了大旅馆。李君美和沈绿筠男女两家,都是缙绅巨阀。他们的场面,自然不小。他们预先借了上海一个最大的旅馆,唤做民国大饭店。近年来中国的风气,凡是大旅馆,便不称旅馆,却称饭店。要讲饭店二字,这个名词,在中国倒也很古;寻常吃饭的地方,一向是称之为饭店。俗语说,开了饭店,就不怕大肚皮。上海的饭店,最著名的就是什么正兴馆之类。吃饭的人很多,甚而至于从二乌路到大马路这一条弄堂,称之为饭店弄堂。上饭店的人,倒也并不是没有功夫到家里去吃饭的人;很有许多上等人,喜欢饭店里的菜烧得好,特地来尝尝的。可是现在那种大旅馆的称之为饭店,不知哪种饭店,却另有一个意义。最先有许多欧美人到中国来开旅馆,他们都获营西餐;也不知谁首先给他题了那种名目,称之为饭店;因此上海就有巴黎饭店、礼查饭店等外国旅馆。天津也有李顺德饭店,北京也有六国饭店、北京饭店等等。但是从前有个分界,凡是外国开的旅馆,称之为饭店;中国开的,还是称之为旅馆,到了后来,因为一班开旅馆的人,震惊于凡是许多大旅馆,统称之曰饭店。外国人的旅馆,可以称之为饭店;中国人的旅馆,怎么不可以称为饭店?所以到了近来,饭店的名称大盛。
这家民国大饭店,要算是上海最大的旅馆了,是个七层大楼,房间有四百几十间;楼下是一个大礼堂,其余什么酒吧间、弹子间、理发所,也是应有尽有。不过这旅馆大了,房间多了,不免有些藏垢纳污。将近在沈绿筠吉期快到的时候,他们老太爷,也从常熟出来,叫了一条船,用小火轮拖了,便到上海来。好在他们的大姑奶奶,住在上海,一切由他们照料。他们的亲家翁杨西斋,便和他的媳如说:“你令妹喜事,当天可以借旅馆行礼,至于你们爹爹到上海来,可以住在我们家里,比较住旅馆舒服一些。”沈碧筠便奉了阿翁之命,写信给他老子。在沈继青木是一个名士派,倒也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的,无奈他这位续弦太太,不大愿意。伊说借亲戚人家反而不方便,不如住旅馆来得自由。我们这一次到上海去,为了二小姐的喜事,当然要多住几天,打扰人家也不大好;况且老古话说的“借丧不借喜”,借人家地方办喜事,我们江苏人有个忌讳的。沈继青呵呵的笑道:“什么忌讳,我倒向来不管的。杨西斋既然教我们去,当然他也没有忌讳;不过你说住在亲戚人家不方便的话,倒也有一部分理由。”沈继青夫人道:“岂但一部分理由,简直是个大理由咧。我们这一番去,男女用人就要带得不少,打扰人家,也不安心;况且那些下人们,都是无知识之徒,往往主人们倒很好,下人们倒吵起来,牵及主人。那么我们和杨家,虽然是至亲,到底客气。当然有种种不方便的事情。曾如我们在上海或者出去看看戏,游玩游玩,不能不约杨家同去;约了杨家,他们又要请回我们,不是很多麻烦的事吗?而且我又是第一次上门,不比你是和杨西斋是熟了的,你们要住在杨家去,我是不去。”沈继青想想他这位夫人的话不差,而且沈继青对于这位续弦夫人,带有三分惧怕之意;又生了一位少爷,自然因爱而宠,因宠而畏。这位沈太太,虽然嫁沈继青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到如今有三十四五岁了;可是徐娘尚未半老,瞧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岁光景,打扮了也还是很出风头。她的不愿意到了上海住在杨家,却是有个缘故,倘然这位大小姐沈碧筠是她所出的,有个亲热的女几在那里,她还愿意;无奈这位碧筠小姐,是前犬人所出的,母女之间,分外客气,而且这次是第一回上门。因此这位沈太太咬钉嚼铁的不肯住在杨家,却愿意住在旅馆中。沈继青把这话回复了他女儿,沈碧筠也是很漂亮的人,她也不赞成亲戚间住居一处。便把父亲的话,向阿翁说了,当然是一种很得体的话。不过沈继青的信中,是问问他们乾宅,是在哪个旅馆结婚。我们到上海,就住那个旅馆了。沈碧饬便派人去问龙小姐。这时民国大饭店开张了不到半年,由三少奶等和李君美商定了,就预先半个月,定了这民国大饭店做礼堂。
龙小姐近来和他丈夫感情口坏,差不多似病中的间歇症一般。过了几天,便要旧骂一场,依着尼小姐的意思,想起了陈老六的可恶,恨不得立刻奔到大律师的事务所里,要求离婚;但是有种种的关系,不能不教龙小姐取慎重的态度。第一是家庭的不答应,那龙家是一个门阀人家,龙老爷是官场中人,便是陈宅,也是上海有名的公馆,闹出这种离婚的案子来,难免面子上太过不去。所以每逢龙小姐和陈老六吵架,龙小姐回到母家,告诉父母。龙老爷的意思里,还怪龙小姐的性质太刚。说到了别人家去,不能和在自己家里一般任性,要怎样便怎样的了。你在家里也念过书,不是陈先生教你念过孟子“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你不是也读过的吗?孔夫子的话是不差的,你难道把所读的书都忘怀了吗?龙老爷那种迂执的话儿,龙小姐哪里听得进。好在女儿家终是听母亲的话,所以常常把陈老六放荡的事,告诉他母亲龙太太,龙太太也是一个怕事的人。她想少年夫妇,偶尔反目,也是有的,过几时也就好了。男人是在外面做事的,况且是有钱的少爷们,你也不可每天和他似斗鸡一般,能够骗骗他就好了。龙小姐道:“怎样的骗他呢,夫妇之间,大家要用骗术吗?况且妈说他在外面做事,他做什么事来,赌钱、嫖堂子,砍咸肉,借小房子,就是他每日所做的事。到了家里,面孔就竖起来了。本来人家心里倒没有什么,一见了他不由得心里就不舒服了。谁还去看他的面孔呢?”龙太太道:“话虽不差,但是现在有什么法子想呢?”像我们这种人家能够离婚吗?我劝你还是耐耐吧。他在外面白相,也终有厌倦时候的,那时他想想还是家里好,少不得也就收心了。否则你教我娘也没有法子想啊?龙小姐道:“要教他收心赐?恐怕没有这一天日子。大概我们两人不是我死,便是他死,两个人中,总要并去一人,方才安逸。”龙太太又劝慰她道:“譬如像你讲的三少奶的妹妹,就是那位嫁到无锡去的,不到半年,那姑爷已经生了肺痨病故世了。这便怎样呢?又像你的同学沈碧筠姊姊,嫁了杨家,钱是有的了,无奈他的姑爷是一个呆大。虽然心中气,也一样的要过活,这又怎么处,不是一个活孤孀吗?你们老六,虽然在外面放荡,但他到底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古语说的‘败子回头金不换’。他又不是一个笨人,收一收心,那就好了。”龙小姐道:“做狐媚倒也清清爽爽,要遇到这种男人,倒是没有男人,爽快得多。沈碧筠的丈夫,虽然是一个呆大,但是大家倒也可怜她,爱惜她,没有一个人背后不替她惋叹。其实杨家这位少爷,就只呆头呆脑,一切都服从碧筠。像我是最苦,人家还说我们怎样的福气咧。其实我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处’,我情愿爽爽快快请一个律师,给他离婚了。我也不再嫁人。教他们给我一笔赡养费。我到西湖边上,造一只小庵,落发当尼姑,长斋绣佛去了。”龙小姐虽然这样说,到底不能实行,不过一些气头上的话少了。家里不答应她离婚,果然是·个原因,可是最大的缘故,也是见小姐没有寻到第二个爱人;虽然惬心的人,也不是没有,就是各有所属。就像李君美这个人,总算是龙小姐心目中所最看得中的人了,但是所有权已屈于他人;而且又是自己做了媒人,好意思夺取人家所爱吗?偶然一时为情波所荡漾,那还不成问题。至于落发当尼姑,龙小姐虽有这口头禅,只怕还不能如此勘破一切。万一真个离婚了,却怎么办法?况且龙小姐在陈家除了和陈老六夫如问不熟外,其余的人都还好;尤其和三少奶妯娌之间,更觉要好。所以就近日的情形而,虽然龙小姐和陈老六感情不好,还没有到离婚的程度。就只那位陈老六,是上海人所谓垃圾马车。他到处总是个拈花惹草的东西。
且说那陈老六不是和老四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吗?这个小房子却甚是简单,不似前回和秀宝借小房子那般讲究。一则陈老六自以为吃过一次苦头,学了一次乖;知道借小房子那种事、并不是根基深固的事,不过是一个临时结合。好像不是正式政府,就似临时大总统一般,要是意见不合,立时可以改造。从前借房子还是破题儿第一回,此刻借小房子却有了经验了。一则老四的欲望,也没有秀宝大,她从前嫁了沈宝生,也没有达到一天写意的日子。沈宝生在外面虽然吊膀子、轧饼头,对于自己家里老婆,却甚是苛刻,家中一切器物等等,绝不考究,连他老婆身上的衣服,也不甚周全。况且他的吊膀子、轧饼头是别有用意,他不是用脱几个钱,他是要刮进几个钱的主意。那里会弄到了钱,给他老婆用;倒是没有钱的时候,骂老婆出气。老四自从脱离了沈宝生,进了妓院以后,反觉得写意了许多。烧饭也不必自己烧了,洗衣服也不必自己洗了,因想无怪人家要吃堂子饭,说出来吃堂子饭总算是一件不名誉的事,可是眼前的享用,却是真的。究竟老四从小就是苦出身,也没有见过大世面,不会开人家大方子,所以陈老六给她二三百块钱的开办费,她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不像秀宝那般摆足架子,要这样,要那样,而且都是要上号东西,次一号的东西,她就不愿意。所以陈老六这番和老四借小房子,颇觉草草,而且陈老六的脾气,就是一个没常性。他没有上手的当儿,非常的热,非常的急,及至一弄上了手,好像是一股气已经泄了,再过两个月,伊就心中厌烦了。因此知道他脾气的人,便别有手段捉弄他。有许多堂子里的姑娘,和陈老六故意的若近若远,好像一块肉,放在他鼻头上,教他闻得出香味,却尝不着滋味。他的钱,便好似倒垂了串头绳,便索落落的来了。你要给他一达道日的,一尝着滋味,他就算他的事已经完了。他和老四的结合,过分容易,陈老六看得不值什么事,他们生意上房间里的老五,暗暗地关照老四道:“陈六是出名的没有长性的人,他既然看中了四阿如,我们自然乐得捞他几个钱,但是我劝你生意上不要脱离关系。有几个老客人,还是要寻着你的,倘然他们来做花头,我来喊你。陈六少倘若不在你家里,那是很好,偶然他在你家里,掉他一个枪花,出去一趟,过一过门,也就好了。你的份头,我们一样的拆给你就是了。”所以在刚借小房子的那几天,陈老六倒也晚上每次来;到得后来,渐渐的隔一天来了,隔两天来了,也有时到小房子里,老四不在那里,他们也用了一个小大姐,他就问问四小姐到哪里去了呢?小大姐支吾其词,一会儿说到新世界去了,一会儿说去看影戏去了。陈老六心里就有一点疑心,后来老四索性给他说穿了,说我一个人住在家里,脾气不过,到生意上去白相相。老三、老五,都说请六少去玩。
陈老六道:“那么为什么阿妹说你到新世界,又说你去看影戏,到生意上,又何必瞒人呢?”老四道:“阿妹不知道,这倒也不能怪她,她以为我到生意上去,是瞒你的;其实我什么事都告诉你。”陈老六这个人,你若是要瞒了他,他却不答应;你若是说明了,他也不过尔尔。老四觉得在小房子里厌气,还是生意上热闹;加上陈老六不比从前,已不是天天来的,不过她因为睡在生意上不舒服,每天回家睡觉便了。
你道陈老六这几天又在忙些什么?他又碰上了一个近来最时髦的所谓电影明星。原来上海这一二年内,那些影戏公司,同湖水一般的拥将上来。东也一个电影公司,西也一个电影公司,一个上海,竟有五六十家电影公司。这个盛况,便和前两年的交易所仿佛;但是交易所是投机事业,全然是落空的。电影公司总得出几张片子给人家看,好像是另一问题。果然也有几家电影公司,资产很为充足,人才也算齐全,所出的影片也还过得去。无奈像这样的公司,已经不在少数了,此外弄到几千块钱的,便在那里组织一个公司。片子还没有拍到一半,资本已经告竭了;还有的影片公司成立了一年,始终没有拍成一张片子,拿下来的股份,却都被总理用光了。那些电影公司,各家都要招收女演员,热心于艺术的女子,中国现在的时代当然是很少,即使有几个很想现身说法,踏上戏刷一条道上去的。一则束缚于家庭,二则讥评于社会,因此那家电影公司,只得在一派胡调的女子中去选取人才,把几个善于胡调的女子,请来做演员。一时便称之为女明星。果然这班女明显也有些效力,第一样在她的装饰上出风头。虽然近年以来,上海的所谓公馆里的太太小姐,也常常有特异的装饰,翻出那些新花样来;可是终不及电影女明星的奇形怪状,什么东西都扮得出。本来当电影演员的人,只要听导演的吩咐。导演教她扮什么人,只得扮什没人;导演教她要赤脚,只得把丝袜脱下来;导演教她要把裤子捋到大腿上面。她只得把一双雪白的大腿,在银幕上显给观众们赏鉴;导演教她要半裸体,她只得把半身白肉露出来。无论是怎样羞怯的女子,一做了电影明星以后,把羞怯两字,只好置之脑后。所以她们的装饰,只要你想得出,她们就可以办得到;不比公馆中的太太小姐们,还有些顾忌。她们是一点顾虑也没有的了。许多人见她们装饰奇诡,也就轰动起来;便把许多奇诡的装束,称之为明星的装束。也有许多公馆里的太太小姐们,也学着她们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