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等几家都好、我都有熟人在里面。随便你要哪一家都可以。”张二道:“有熟人便好,没有熟人的,譬如你选取材料等等,多麻烦一些儿,他们便捂着嘴唇,老大不高兴了。熟人便多麻烦些也不妨事。老九章的名气很大,天津也有老九章的。咱们就上老九章去罢。”
那时便命汽车夫开到大马路老九章去。琴韵和张二进了门,将星眸一转,寻她的一个熟人小杨。原来这小杨,也是这里一个伙计,人也生得很漂亮。有许多妇女们,到这里买东西,都要寻着小杨。而且也还在打菜间里,叫过零韵的局。琴韵到老九章来买东西,也总是寻着小杨。今天四面一望,却见小杨在那边的一个大玻璃洋盘上,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在那里剪货色。琴韵走过去,便唤道:“小杨先生,有空么?”小杨一见琴韵,便笑嘻嘻的道:“空了空了,你请坐一坐。”一瞥眼见他同一个小胡子的客人同来的,也便放出规矩面孔。早有学徒,把一听三炮台的香烟,和两杯茶,送到琴韵和张二面前。张二也就拈了一根三炮台的香烟在手划上火柴,说买东西还有香烟吸吗?琴韵道:“上海的大商店,对于妇女们走上去买东西,很为客气,近来的风气使然。”
停一停儿,小杨便跑过来了。对着张二点一点头,便问琴韵要什么东西。琴韵道:“你那边的生意没有做完啊?怎么丢了到这里来。”小杨道:“不妨事,那是李公馆里的太太。她要的宋西已经剪好了,只上一上折子,包扎等事,叫别人做了。”这时一眼望琴韵面前,摆着一听三炮台香烟。便道:“这种香烟,你是吃不来的呀。”连忙开了柜台抽屉,取出一罐茄力克香烟来。琴韵一笑,也便拈了支。便向张二道:“你要剪什么材料,和这位小杨先生说好了。”张二便说:“自己要什么颜色花头的袍子,又要什么材料花头的马褂,以及做里衣纺绸华丝葛。”又说要带到北边去送人的女衣料,又问琴韵,可要剪什么东西。琴韵也便剪了一两身新出最好的衣裤。自己还要摆阔,说我一切都有。张二便问你们呢绒等类有吗?小杨说,有,那是在楼上。便把他领到楼上去,也剪了几身,一共计算是四百几十块钱。张二便在身边掏出一张支票,想一想道:“今天是礼拜日我签了一张明天日子的支票给你罢。”小杨不觉沉吟了·下子,便道:“我们的章程,门市上支票是不收的,况且今天又是礼拜。既然是琴韵四小姐介绍来的,尽管货色先拿去好了。我们向四小姐那里去收也好。”琴韵听了,更是高兴。好像他在上海的面子,比张二要大。他们信不过张二,却信得过琴韵四小姐。便道:“好,好,你就写在我账上,随便什么时候,你到我生意上来收好了。你放心不放心?”小杨道:“笑话笑话,你四小姐的帐,还有什么不放心吗?”当时琴韵便在玻璃窗里向外面招一招呼,一个汽车夫便进来把大包小包的所需材料抱了出去,装在汽车上。张二道:“我们此刻到哪里去,还是吃大菜罢。”
琴韵道:“也好,到新开的大西洋去罢。我也有股份在里面咧。”张二倒一怔说:“看不出你,倒是大餐间里的老板娘娘咧。”琴韵道:“说出来正要笑死人的,我是小股东,顶顶小的小股东。”张二道:“你有多少资本在内?”琴韵笑道:“只有三百块钱。他们是一百块钱一股,我来了三股。”张二道:“原来如此,股子虽小,一样是股东,吃大菜便当些,也是好的。”说话间已到了大西洋。那班西崽们,从门口一直到楼上,都穿了一色白地红边的制服,哈着腰,撮着笑,都道四小姐来了,四小姐来了。一路的叫上去,说这里有一间小房间,请到这里来。大家都唤着四小姐,那个张二竟没人去理他。琴韵很觉得面子上有光彩。到了房间里,又是什么样点心咧,柠檬茶咧,忙乱了一阵子。
琴韵见大家不理会张二,便道:“这位张老爷,他是从北京来的。北京的大菜,比上海好。你们今天的菜,要格外道地址。”大家听琴韵这样说,知道这位张老爷,一定是位特客。便你也张老爷,我也张老爷,一时热闹起来。张二暗暗想,看不出琴韵在上海倒很有些手面。当时张二代琴韵开了一张菜单,便一面谈话,一面用菜。又说:“你下一个月来时,我可以多陪你白相几时,索性告两个礼拜假。出堂差让小阿媛去,你道好不好?”张二说:
“很好很好,上海是你比我熟悉。北京是我比你熟悉。你到了北京来,什么皇帝的宫里,要去游玩,我都办得到;再有那西山、汤山我都造了房子在那里。你要去游玩、尽管可以去或者你要住在那里,我也可以陪你住在那里。”说得琴韵心里霍霍地,好像真个已到了西山、汤山。
吃完了大菜,琴韵说:“写在我账上好了,不过四五块钱的事务。”张二道:“你是这里的股东,我也不和你客气了,”琴韵义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块钱来,给了西患们;又给了四角钱与绞手巾的,颜觉欢声雷动。走出大两洋,他们便到天蟾舞台去看戏。原来包厢早已定好。虽只她和张二两人,可是一个五个座位的包厢。她又命案目打电话,去叫家里的小阿媛来看戏。小陶媛来了,便和她嘁嘁喳喳的谈话。
无非是打听周老五有电话来过没有,倘然有电话来,怎样掉枪花。又说:“只怕我今天又不能回来了。”琴韵的看戏,也是银盆子咧,玻璃杯咧;案日的四小姐长,四小姐短,不亚于大菜馆。看完戏以后,仍旧陪张二到大东旅馆。所剪的衣料,是张二的多,包在一起的,当然也拿到大东旅馆来。
琴韵自己想,这样一个客人,便是不嫁他,要敲他这四五千块钱,也不是难事,只要放出手段来好咧。一面也要把周老五一面稳住,不要闹出破绽来。凡是琴韵到大东旅馆移罇就教的时候,周老五偶然来时,便是说小姊妹又麻雀去了。周老五等等她不回来,也只得怅然而归。到了我从前没有给他做过账,也许就来收,到他们派人来收,我给你代付就是了。”张二当时就开一张七百块钱的支票给禁韵。琴韵谢谢他收起来了。她想也没有几天工夫,洋钱就是一千二百块。这种用钱爽快的客人,到哪里去寻呢?琴韵这时十分高兴,那张二在琴韵那里借了来一套鸦片器具,在旅馆里兴云吐雾。琴韵便陪着他,给他代装装鸦片烟,觉得十分写意。原来张二到了上海,住在大东旅馆,无多行李,只有一个皮包。他说现在无论到哪里,都有高等的旅馆,用不着带什么行李,只几件需要的衣服就完事了。他所以不喜欢多带行李。琴韵听得张二就要动身,预备买些东西送他,张二说:“这又何必呢,我是就要来的,你买了东西,我路上也不好带,反而觉得累赘。”也谢绝了她。两人谈谈说说,陪着张二烧烟,已到了三点钟了。琴韵也老实不客气不回去了,便自就寝。到了床上,假依拥抱之际。张二一只胳膊伸过来,不觉叫了一声哎呀。琴韵忙问:“是什么?”张二道:“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划了我膀子上一条路。”又把她的手一摸,说:“怪道呢,是你手上的戒指,睡了还戴着劳什子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