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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瑶窗昼静学友诉衷肠银幕夜开娇郎译情语

第三十三回瑶窗昼静学友诉衷肠银幕夜开娇郎译情语

且说老太太要请三少奶过去,龙小姐说:“只怕三阿哥要回来。”三少奶冷笑道:“他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上海来了,还肯先写一封信来吗?到了上海只怕先要到别地方躲几天,然后回家。”龙小姐笑道:“躲在哪里呢?”三少奶道:“蛇钻的窟廖蛇知道,谁晓得他呢?实在没地方,什么远东饭店、火东旅馆哪里不能存身。有一回儿子不是他也说到杭州去的吗?去了也不知道有一天两天想就回来了,我们还当他在杭州。为了一件什么事要问他的,一封两封的快信写到杭州去,他老没有回音,急得老太太要派专差去。那天我恰到先施公司去买东西,走到第二层上,我倒还没有留神,带了阿秀去的,这小蹄子,早就瞧见说这不是三少爷吗?恰巧他也看见我了,知道逃不脱,先迎了上来。我想他总不是一个人来的,四面的瞧望,那先施公司绸缎部里年轻的女人也不知多少,却好认谁呢?我气得话也说不出,只问他可不是杭州刚才到?他笑着点头。我说‘你只怕忘记了家里的住址了,一到上海就来拜望先施公司。’他说‘四妹子托我买的杭州绸级我忘了,在火车里想起,怕她嗔怪,就在这里买了回去。’我知道他花嘴乱舌,我说那么也好,我也本来想剪些衣料,趁势剪了罢。被我一剪剪了一百几十块钱的衣料,让他付了钱,我就同来了,不去管他。停刻儿他也就回来了。后来问问四小姐,四小姐说我不过随便说一声:三阿哥有便,杭州有新出的铁机缎花样给我带一件衣料来,也并不是急急要的啊。你们想想,这个掉枪花也算是一等咧。”三少奶说完了,立起来道:“两位妹妹停刻儿到我屋子里坐坐,一定要来的呀。我到老太太那里去一趟就回去的。”三少奶去了。龙小姐道:“这个辣子,活脱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我们这位三阿哥就是一个贾琏的替身。”沈绿筠道:“人倒是一个极和气洒脱的。”龙小姐见没有人在房里,便道:“有一件事要问问你,想给你做个媒,就是她的兄弟李君美。你不是已经见过了的吗?”

沈绿筠道:“谁是李君美?我何曾见过?你就这样胡说八道的。”龙小姐道:“你再说不曾见过吗?就是那天做伴新的西装少年,和你并肩站着的。”沈绿筠道:“嗄,就是这边的一个伴娘就是她的兄弟吗?”龙小姐道:“人家正正经经的给你说,你又假痴假呆了。那天在新房里不是他阿姐已经给你介绍过的吗?便是我结婚的那一天,礼堂上交换饰物就是你们两人,还说不曾见过。你要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啊。”这么一说,沈绿窃墓地的脸上一朵红云直透过了耳际。看官们,要是沈绿筠对于李君美无动于衷的,任凭龙小姐怎样的调谑,她也只是当风吹马耳一笑置之;无如沈绿筠的芳心可可,已经印有此人的小影,不过蕴于中未能宣诸外,今被龙小姐直发其隐,便烘的脸上红起来了。这一脸红好似宣告她不是并没有意思的,嘴里却还说道:“奇了,怎么叫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你?我却有什么事要瞒人呀?”龙小姐恐怕说急了她倒不好意思,便道:“绿筠妹妹,你不要怪我多嘴,我因为自己的事便不能不劝劝你。像我们是从小配了亲的,后来也就不能摆脱了,大概也便这样胡糊涂涂过去,往后还不知怎样咧!你是你们老太爷早就声要你自己做主,不过姻缘的事可想而不可求,要是错过了便非常可惜。李君美的人才你是见过的了,也无须我说得;第二是品行,听说是为人非常规矩诚恳;至于讲到学问,也是学堂里的高材生;他的姐姐说今年暑假里毕业了,或者明年还要出洋。君美自从那天见了你,热得无以复加,逼着他阿姐来说,教我介绍。他对于无论哪等女子都不满意,独对于你如此的倾倒。一个女子终要嫁人的,要是相离太远的,我难道不晓得你的脾气,我也不说这话了。还有一个机会,他不是说毕业后要出洋吗?你们结婚以后一同出洋,岂不是一件最好的事吗?”

龙小姐这一番话句句打入沈绿筠的心坎。她听了也不说什么话,只点点头。龙小姐道:“现在的做媒不叫做媒人,叫做介绍人——你听得在礼堂上赞礼的只唤做介绍人入席,不唤那媒人入席——就是自由结婚,却在未婚之先大家先缔结起朋友来,然后定嫁娶。我今先来做一个介绍人,介绍你们两人见面谈话,你道好不好?”沈绿筠道:“我们平常日子虽也常说是男女社交公开,到了那时候不知怎样的,就觉得两样,这只怕也是中国人的习惯了。我们虽然不至于像旧式的女人见了男子要避开,可是好像总没有什么可讲的。”龙小姐道:“这也各人的性质不同。我有几个同学的姊妹,他们喜欢轧男人淘,在男人沟里便有说有笑,到了女人沟里反而沉默了。大概好动的女人就不怕男子,好静的女人对于异性间就有所拘束,男子对于女人也是如此;但这是对于陌生的男女的说法,要是大家一熟了,也就没有这种拘束了。我说女人对于男子自己先要有一个气度,往往有种男子对于女子有一种轻薄样子,这也是自己招惹到来的:你先对于他有些轻狂之态,他们渐渐儿也来了;你要起初就拒绝他,他们也就不敢了。那位李君美他不但对于女人不敢存轻薄心,他简直和人家不出闺门的大姐姐一般,见了我们还要脸红咧。明天礼拜日,他又要来了,我先来给你们两人介绍介绍。”正说到那里,三少奶房间里的陈妈却来了。说:“我们奶奶请沈家小姐和新奶奶到我们那边去坐。已经预备了点心在那里,快请过去。”

龙小姐道:“陈妈,你先回去。我们讲几句话也就来了。”陈妈道:“请就米呀。不然我们奶奶性急,又要教我来的呀。”龙小姐点点头,陈妈自去。龙小姐道:“我们这位三嫂嫂她比了他兄弟还要性急,她恨不得立刻就把你娶在家里做她的一个弟媳,你见她刚才那个展勤的样子吗?她既然端正了点心,我们便去扰她的。”

这时龙小姐换了一件新衣服,便陪着沈绿筠到三少奶楼上来。刚踏进外房,谁知那位李君美却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沈绿筠出其不意,要避也无从避。李君美见她们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龙小姐就呼君美为弟弟,说:“几辰光来的?”李君美道:“刚来。我来的时候,我们大姊还在老太太那里咧。六阿哥出去没有?”龙小姐道:“早出去了。他是个赌鬼,天天跑总会。这位绿筠妹妹你们见过了吗?”李君美道:“密斯沈早见过了。你们礼拜六也放全日吗?”沈绿筠也含笑答应道:“放全日。”这时三少奶正从房里出来,很得意的说道:“今天可谓六亲齐会了。恰巧我的弟弟也来了,这就叫做‘走得着,谢谢脚’。”龙小姐向三少奶挤了挤眼睛,说道:“为什么要谢谢脚呢?你给了它些什么好处?”三少奶道:“哪,我刚做了点心,他便撩得来了。这也是他的口福。”

龙小姐道:“不差。你做了什么点心?”三少奶道:“好吃来!鸡绒虾仁馄饨。他们那个馄饨汤向来不考究的,我教他今天用鸡汁做的。”龙小姐道:“你真会想法子。”三少奶道:“绿筠妹妹,你们学堂里的菜还好吗?”龙小姐道:“学堂里的菜卖得还好?我是从前在学堂里吃怕的了。我们母亲常常送菜来,也只好藏在房间里锁起来。幸亏我只住读了不到半年,此外都是走读的,只吃他一顿饭。”三少奶道:“阿呀呀!这种小菜咸汤油水的,怎么可以锁起来呢?”龙小姐道:“你要是不锁起来,断命的外国女监院要来查房间,被他查出来了,拿去倒是小事,还要记你的过咧。可是那班住堂的女学生不知怎样的,就喜欢吃阔食,因为我是走读的,常常教我代她买了带进去,什么鸡脑肝、陈皮梅、巧克力糖、香港牛肉常常一大包的给她们办差;后来弄得不好了,就像是开了航船一般,我就说一概不带,倒也罢了。我瞧女学生个个都喜吃闲食一一”说时指着沈绿筠道:“就是她从来没有托我带过吃食的东西,除非饿来时自己预备一些饼干罢了。”

沈绿筠道:“这个东西吃惯不得,吃惯了就想吃,不吃惯的就不想吃。我从家里出来也带了一些,可是都忘怀了。也没有吃,后来全数送给人家了。我在这里阿姐也说要给我送菜来,我说不要,这又不好吃饭的时候拿出去的,算什么呢?”三少奶便向着君美道:“你们男学堂里也是这样吗?”君美道:“不用说了。为了吃饭问题也常常儿闹风潮,一会儿闹起来,乒乓一片响,饭碗菜碟都丢在地下,还要打厨子,殴茶房,这是用武力解决的。”谈谈说说间,那个鸡绒虾仁馄饨已烧好了。由陈妈在各人面前放着一双象牙筷,一把银调羹,一只细瓷小碟子,再一碗碗的端上馄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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