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批语说起来,当得个不蔓不枝四字。石老头子知道这个内侄并不是笨人,又瞧瞧他的面貌却也清秀得很。问他年纪,说今年刚二十岁,十二月生日的;问他从前读书的地方,说是在扬州一个中学堂,本来今年可以毕业的,但是即使毕业了,程度也很浅。石老头子道:“何以知道很浅呢?”小柳道:这里头有个英文助教,教学生们英文的。有一天,有个美国教士为了一件事到我们学堂里来,
校长就请这位英文助教去对付。他说了半天英话,外国人一句也不懂。其实这位美国教士也可以说几句中国话,后来他笑着操中国话道‘请你不必说英国话罢,说中国话我倒容易懂些。’因为他教英文那发音全不对的。石老头子哈哈笑道:“这真是要不得,这真是要不得!他教的外国话连外国人都不懂,那真太难了!那上海绝没有这种笑话。你瞧上海几个有名气的学堂教英文总是请了外国人教的,纵使不请外国人教,也得请一两个外国人出出名,他们学校里的英文也不至于十分怠慢了。而且一个学校里有了外国人,对于学生家属的信用也有了。这因为上海是中国第一个码头,外国人最多,所以外国文是上海各学校里特别考究的。”小柳道:“因此侄儿所以要到上海来,在上海总容易进步些。在扬州读了四五年的英文,简直不敢和外国人说一句话。”石老头子道:“这如何行得?上海是到处用得着洋文,不懂外国话的要吃多少亏?你瞧连那当西崽汽车夫的也能说几句外国话;你瞧有几位外国话可以说说的人,你们和朋友谈天也都是说外国话——你们忘却自己是中国人了:这才见得外国文化的进步。你们那位表弟今年才十七岁,他的外国文倒也可以说说。我自己是不懂外国文的,前天有个外国人来收自来水捐,我叫他去对付,我听他和外国人说话很圆转如意咧!你要进学堂,回来和他商量进哪一个学堂好。你且暂在这里住几天,略微休息休息。”小柳唯唯答应,又去见他的姑母。他姑母也问问他堂上的好,家中的情形如何,扬州近来的状况。这位老太太已是吃了长素的人,也不大喜欢多说话。对于石老头子宠爱湘老七的事,当然也闷闷不乐;就是这一次修行礼佛,也是有所刺激。本来侄儿来了是她母家的人,格外要亲热些。一则她们姑嫂本不十分和睦,因此上海和扬州从前不十分大往来。二则这一回别的时候太多,侄儿已长大,显得生疏了,而且他初到这里,也不必把家里的事尽情的告诉她,往后日子正多着啊。所以老太太就只安排柳少爷的住房,就在一个书房的后轩。果然小柳的为人并不愚藏,凡事都能鉴貌辨色。对于石家上下人等都敷衍得十分和气,就是和他自己的姑母不十分投机。因为老太太讲讲总讲到烧香念佛上去,使小柳无从回答。老太太又自己诉苦说他姑丈欺负她,家里也没有人出来说话,可是从小柳眼中看起来,姑丈待姑母也不过如此;就只不大住在这里,说是有小公馆,姑丈天天住在小公馆里,想姑母也年纪已老,决不和姑丈争当夕之宠了。又因为老太太们嘴碎,而且又当他自己侄儿看待,不免有地方要老实不客气的说他,这一层也足以使小柳厌烦。
初到上海,总要游玩几天。看看戏,逛逛游戏场,有时石老头子也带他吃吃馆子。礼拜六礼拜日这两天,石老头子的儿子唤作石蕴文的放假在家,也一同去游玩。谁知石老头子的儿子倒是个非常用功的,不大喜欢出去游玩。小柳在上海东也逛西也逛,一连就三个礼拜。这三个礼拜的成绩,比他在扬州读五年书要进步得多。内地的青年子弟到了上海种种的游戏地方,一处一处就是一座一座的讲堂。他渐渐觉得自己有些土气,有些阿木林,便竭力的矫正,又觉得上海那些少年所穿的衣服绝不是那种艳丽的颜色,又见上海人近来不大穿什么银鼠珠皮等衣服,都是什么长毛骆驼绒短毛骆驼绒,五花八门的弄也弄不大清楚。那小柳虽然寄住在他姑丈家里,不过要他们照管照管,却也带着钱到上海来用,北市有一家字号早存放了款子,可以随时支用。他还带了个使唤的人,唤作小四子。这小四子是柳家老用人的一个儿子,从小就在他们家里,差不多是个世袭仆人。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岁了,也是主人家给了他一个婢女做妻子。这小四子是一向伺候少爷的,所以也跟了上海来。
且说小柳在上海游玩了几天,知识却增进得不少。各处地方都去游玩到,就只妓院里没有去过,他想也不过和扬州一样罢了。几天以后,他自己觉得所穿的衣服不大合适,便想另做几件深色的衣服。因吩咐小四子到号里去取两百块钱来,就和小四子商量说:我在扬州所做的衣服都是颜色太浅丽。我觉得坐在身上人家一望我瞧,我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我明天去买些深色的材料做几件衣服。你瞧上海银鼠珠皮的衣服不大穿了,都是那些光怪陆离的骆驼绒。驼绒的袍子我虽然也有,可是颜色也太浅,身材袖子都小得不像样子。你问问他们宅里的裁缝是谁,找他做两件衣服。小四子道;“我已问过了。宅里的裁缝生意不见得十分大:老太太平常不大做衣服,此地少爷是喜欢穿西装的,小姐在杭州读书难得放假同来做几件衣服。倒是小公馆那边的裁缝生意做得大,不但姨太太的衣服是他做,连老爷衣服也在那边做的。”小柳道:“你到过那边小公馆去罢?”小四子道:“去过两回。”小柳道:“我也没有去过,你怎么倒去过两回?”小四子道:“有一次跟了这里的张鹤去的,张鹤说姨太太很和气。那天这里老爷不在那边,张鹤说可以见见姨太太。那时我站在楼中间,姨太太衔了一支香烟站在房门口,我便叫了一声奶奶,打了一个千,姨太太赏了我两块钱。”
小柳道:“这是几时的事?岂有此理!你拿了赏钱也不告诉我一声。”小四子道:“回来本想告诉少爷的,却怕少爷又怪我,所以没有说。”小柳道:“更有一件岂有此理:那边是个姨太太,应该叫一声姨太太,怎么又测他奶奶呢?”
小四子道:“这是张鹤关照我的,说叫了姨太太,那边反而要不高兴,也许连赏封也没有,叫她太太又不犯着,所以叫她一声奶奶。”小柳道:“人家叫她奶奶也行,我们是太太面上的人,怎么也叫她奶奶?以后这个称呼要斟酌。”小四子答应道:“是。”小柳道:“你怎么说去了两回呢?”小四子道;“第二回去却是老爷在那边公馆里,因为北京来了一封快信,要送到小公馆里去,一时没有人,我便送去了。老爷睡在后房的烟榻上,姨太太也横卧在旁边。老爷问我的话,姨太太还学着我们扬州人说话的语调,这块那块的装出怪声。老爷叫她不要学,她还向老爷说你自然听惯了这块那块的扬州调,便教人不要学了,但是你教人不要学,我却偏要学。”小柳道:“怎么说这里老爷听惯了扬州调呢?”小四子笑道:“大概是说我们的姑太太是扬州人了。”小柳道:“岂有此理!扬州人就该给你们取笑的吗?姨太太的模样怎么样?”小四子道:“姨太太样子很好看。第二回因为老爷在那里,不敢怎样的看;第一回却瞧得很仔细,是个小唧伶身体,前刘海遮过了眉毛。据他们说,今年三十岁了,但是瞧上去不过二十罢了。”小柳道:“她说些什么话?”小四子道:“张鹤先说‘这是扬州陪柳少爷来的小四子,柳少爷是老爷的内侄。’姨太太说:‘我知道,老爷前天说过,说是柳少爷从扬州来,叫他到这里来游玩,这里也和公馆里一样。’又回头向我说,‘请你们少爷到这里来游玩,’”小柳道:“该死!你回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小四子不语。停了一刻钟,又道:“姨太太又问‘你家少爷几岁?做了亲没有?在公馆里住得惯住不惯?’。那里姨太太比这里的姑太太热闹得多,他们叫少爷去,少爷何妨不到那里去玩玩。”小柳道:“老爷不叫去,怎么好无缘无故跑得去。我常常接着那边打电话来,是一个苏州口音的女声音,大概就是那位姨太太罢。”小四子道:“也许是姨太太,也许是他们那边的佣人,他们那边大姐娘姨正不少咧。”小柳点点头,便道:“那么你探听张鹤一声:那边公馆里的裁缝是谁。教他去通知一声,唤他来量几件衣服。可是我还没有去购买衣料咧。”小四子道:“据张鹤说,那边公馆里做衣服都是代料的多。他们的裁缝常常有新式出时的衣料带给姨太太看,要是看中意了,便教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