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却也决定了。”明珠无奈,只得答应了。同学们又说:“本来我们想不给绮琴知道,骤然间闯到她家里去,使她一个不提防。如今要演新剧,可是有种种的预备,而且要请她自己扮剧中人,更不能不预先关照了。”龙小姐道:“我回去的时候可以到周宅去一趟,我去关照她一声就是了。”同学们道:“不要先关照了他们,他们倒不答应。而且是绮琴的小生日,何必如此惊师动众?”龙小姐道:“绮琴姐我们不怕她不答应,她的母亲却是最喜热闹的人,至于她父亲呢,不肯违拗她母亲的意思。好在我们就是同学中一班人,也没什么惊师动众。”大家说:“既如此,就托你和周家去说吧。”
龙小姐回家的时候,顺便到周绮琴家里。说一班同学们今天聚会,要在你生日的那一天大家闹一闹,预备借你的地方试演《空谷兰》。这话一说出来,别人犹可,只喜欢了个小五弟。他早跳起来道:“赞成!赞成!我也算一个演员。”龙小姐道:“我们都是女子扮演的,而且尽是同学,你怎么可以挤在里头?”小五弟道:“我就当一个客串,我就规规矩矩扮一个女人如何?”龙小姐道:“这事要公决的,和我一个人说也不相干。亏你是个男子,只想扮女人。”琴小姐道:“小弟别闹。我想这件事不妥当,一则我是个小生日,到我二十岁时候你们再来闹罢;二则这事如何向我们爸爸说?他一定不答应的。人家问起来;你们家里为甚做戏?说得出罢?”琴小姐虽如此说,她的母亲周太太却是喜欢热闹的,巴不得她们来闹一闹。便说:“明小姐,能涣散就吹散了罢。到琴姐姐二十岁的生日,倘然她还没出阁,尽管你们来闹。”又向绮琴道:“你爸爸方面倒不要紧,他不是下礼拜要动身到北京去吗?就是同学试演也不能算正式做戏啊。”龙小姐道:“伯母的话一点儿不差。同学试演算不得正式做戏。实在同学中也没有这样大的厅堂,再则有些拘谨人家,同学中自己不大能做主的,我们也不去说了。”周绮琴知道她母亲已有些愿意的了,又加着这位小五弟似扭股糖儿一般的扭在他阿姐身上,要教她答应,绮琴便说:“只要妈答应了就是,我们热闹一天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小五弟又和他妈缠,周太太便说:“明小姐去说说看,能吹散了最好,不能也只好答应下来,免得伤了同学姊妹的感情。”龙小姐知道已答应了,又谈起上回演《空谷兰》是琴姐姐扮的纫珠,这一回大家因为你是寿翁,不好教你扮。绮琴道:“这有什么要紧?我本来闲着无事,实在没有人,我就扮纫珠也好。”小五弟向龙小姐道:“你扮什么呢?我知道你一定有份。”龙小姐道:“他们一定要我扮良彦。”小五弟道:“好,好,好,我赞成,我赞成!”琴小姐道:“她们派定了,也用不着你赞成。你不赞成难道明姐姐就不扮吗?”
小五弟道:“扮良彦是要穿西式童子的衣服的哟。明姐姐有这衣服没有?”龙小姐道:“这倒的确。我们大哥的衣服又大,又长,我是穿不来的。除非自己特地做起来呢。并且他也没有西童衣服咧。”小五弟拍手道:“我倒有,我而且有好几身咧,这衣服本来也不值几块钱,明姐姐特意做一身也不打紧,可是红帮裁缝要来量你的身体,你是位小姐,怎么做起男子的衣服来呢?”龙小姐被小五弟这样一说,倒觉他的话不差。周太太道:“果然小弟有好几套。明小姐,到那时候你拣中哪一套就穿哪一套就是了。好在你们两人身材长短差不多,你不过演剧时穿一回,何必再去做呢?”依着小五弟的意思,要立刻逼着他母亲把衣服找出来教龙小姐换了,
他要瞧瞧明姐姐穿了西童衣服是怎么样的姿态。周太太道:“啊呀t我不知搁在哪个箱子里。今天是来不及了,待我明天寻出来,让明小姐明天放了学到我家来试着罢。”龙小姐辞别回家。
到了家中,把一切事告诉了她母亲,她母亲也觉得十分高兴。明天到学校,告诉了同学们,说周家已答应了,纫珠依旧是周绮琴扮,柔云依旧是吴雪贞扮,其余某人扮某人的角色都已配定。大家兴高采烈,服饰上各人自己去打点。吴雪贞本来也是个上海巨商之女,向来衣服也很多的,却嫌从前的不大时式,又重新做了两套,还做了一条极华丽的裙子。绮琴却因此做了一套新娘的衣服——周太太主张,横竖再过一二年本来也用得着了。倒是龙小姐却没有做,那天去试穿小五弟的衣服,恰巧正合她的身材。原来两人本是同年,站起来似乎小五弟比龙小姐高半个头,只因他那衣服还是去年做的,去年的身材正和龙小姐一样长短。龙小姐那天拣了一套格子青灰呢的衣服,白帽子、黑皮鞋,都是小五弟的,就只能由自己办了一双长筒黑纱袜。龙小姐试穿衣服的那一天,小五弟就起了一个早起,督促丫头们翻箱倒箧,寻出他许多衣服来。周太太道:“你忙什么?明姐姐要放了学才来咧。”小五弟道:“早些寻了出来,她一来了就可以试穿起来了。”到了四点半钟,龙小姐和绮琴一同回来了。小五弟这天学堂里也无心念书,专等她们来。及至龙小姐刚来,他就嚷着说:“衣服找出来了,请你拣选了试着看。”琴小姐道:“人家坐也没有坐定,有你这样性烈如火?”后来龙小姐拣定了,便到琴姐姐房中关起门来周身更换。小五弟只好望门止步。周身都已换好,可是有一件难处来了,就是一条辫子没处安放。龙小姐道:“我当时没有想到这条辫子,贸贸然答应了他们。如今想起来,无论怎么都扮不好。”周绮琴道:“你别急,总有法子想。”龙小姐道:“铰去了它好不好?”绮零道:“使不得。虽然呢,我们的头发长得很快,
可是被你母亲知道,就要责怪你。而且我也担不起这个干系。人家说起来,都说为了琴姐姐做生日演戏铰了头发,这算什么呢?你放心,好在你的头发不多,辫子不大,这演剧是一刻儿工夫的事,我给你隐藏起来,你再把略大的帽子戴上,自然瞧不出了。从前的杨芬如扮良彦也是我给她弄好的。”当时绮琴把明珠的头发拆散了,给她在头顶盘起来;把槽子戴上,额上露出了半寸的前刘海,后面还露出些短发。装好了,便拉她到大着衣镜前,说道:你自己瞧瞧,谁也瞧不出你的长头发了。龙小姐自己端详了一会,果然瞧不出,只见镜子里站着一个玄鬓朱颜,丰神秀逸的少年。她自己寻思;我若是个男子便好了。家里那位哥哥呆头呆脑,可惜我是个女子,虽然近来提倡女权论的说女子也和男子一样,也可以参政治、谋职业,可是在中国现代,到底不能成为事实罢。绮琴笑道:“打扮好了。我们到妈妈那里给她瞧瞧,扮得像不像?”龙小姐道:“我不去。许多人在那里,怪害臊的。”绮琴道:“你到那天还要站在台上给几百只眼睛瞧咧,怎么此刻就含羞?这全靠面皮厚哟。”零小姐不由分说,拖了她的手就走。到了周太太房中,大家都不知不觉的喝了一声彩,说正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少爷。只把个小五弟喜得手舞足蹈,说以后不叫你明姐姐,只叫你明哥了。又端详她头上的发辫,绮琴道:“你瞧什么?”小五弟道:“我觉得少了一条辫子。”绮琴道:“辫子已经铰去了。”周太太发急道:“阿呀呀!真的吗?”小五弟道:“我不相信。妈,别上阿姊的当。”正要来掀龙小姐的帽子,绮琴拦住道:“别闹。这是个滑头货,不要拆穿了西洋镜。”又笑着说道:“这是只许眼看,不许动手的。”招得一屋子人都笑了。龙小姐道:“琴姐姐,你只管打趣人,我就不扮了。”琴小姐道:“好咧,好咧。我不打趣你。可惜你母亲不在这里,见了一个女儿变了一个儿子,多么开心”正是:扑朔迷离浑不辨,愿天速变作男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