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百晓道:“就是那电灯和浴室,你拆去了也值不了几个钱,顶给人家岂不是大家有益?你要价钱太贵了,人家何不自己装呢?至于墙壁上的油漆,那是向来不能算钱的,要不然你就把墙壁上的油漆括去也好。”吴百晓知道从前住在这里的房客也是个不在乎此的朋友,便故意的杀一杀价。后来磋商下来,说是八百块钱,一个钱不能再少了,吴百晓便顶了下来。报告陈老六,说是一共两千块钱。陈老六道:“怎么要这么多?”吴百晓道:“现在上海的房子,告诉你一句话罢,出了钱简直还没有租处。这一座房子你倘然两千块钱不要顶他下来,人家还有情愿出两千二百块钱顶下来的咧。我们有个亲戚,上月顶租了一座房子就出了顶费七百块钱,电灯也没有,装修也没有,而且是一座旧房子,但是要顶租他的房子,就没有法子了。如今这座房子收拾得金碧辉煌,不要说别的,他这项油漆就花了三百几十块钱,是顶道地的油漆,到了黄梅天气,一丝不走样子。他的电灯,单单客堂楼上的一盏葡萄宝盖式的,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装费不算,就只电灯器具也要七八百银子。装一个浴室,你自己到公馆里托账房打听打听,四壁砌瓷砖,以及浴缸面盆种种也得好几百两银子吧。别的不去说它,就讲装电灯便是一件最麻烦的事,只怕你写了信到电气处一个月两个月不来装也论不定嘛!”陈老六道:“别的地方难道没有吗?”吴白晓道:“你们当少爷的真不知道上海情形!除了这一座房子,我竟找不出第二座相巧的房子。你既不相信,你再在别处寻寻吧。”陈老六道:“既然难得如此相巧的,我们就顶了下来便了。”·当时陈老六便付了吴百晓两千块钱。吴百晓道:“等我这事办妥了,就请你自己去瞧瞧中意不中意。”陈老六道:“也不必我去熊,你就叫老三带了老六去瞧瞧,她说可以就得了。”我们的宗旨在愈速愈妙。吴百晓道:“那么过一天你约了老六同去看看也好。”陈老六也很以为然。
·那天居然在杨家剪姆那里约了秀宝还有吴百晓和婉贞四人同去看房子。陈老六是位少爷,他一概不知道现在的物价,只要他看得中,心里以为好的,就多出几个钱也愿意。秀宝也是个专讲虚荣的女子,她也只求好看;只求阔绰,横竖有人出钱,她乐得拣择最精美的。这一回陈老六和秀宝瞧了这座房子,见油漆得非常漂亮,电灯装得非常精巧,浴室也收拾得很清洁,心中见了先自愿意,房屋的大小宽窄便倒不计较了。便道:“两千块钱很是值得。”吴百晓道:“值得不值得倒也不必去管它,就是少许多麻烦。不然你想,等房子油漆,电灯装好要多少时候?可不耽搁了你们的好事?此刻现现成成只消搬进去了,何等便当呢1”这一番话说得陈老六和秀宝二人心心相印,都觉得吴百晓的为人知趣。
且说陈老六和秀宝看了房子,十分满意。那时便要商量到房子里家具了,吴百晓道:“现在的家具,当然是要用外国式的家具了。外国木器店我倒认得好几家,你要是称心适意的,非得自己选定了材料、式样,教他先打图样来看,要是不合适的,我们便教他改过,量定尺寸,定做起来自然最好。但是要如此办法,非一个多月不可,只怕时候太久了。但是要红木器具,那种小的外国木器店简直不行,非略大些的木器店,没有这种本钱做好。那种市货的器具,待我明天到贸孚等处去看看,有合适的再通知你们同去看。好在这不是几百块钱的小生意,这是像象样样,两上两下四间屋子的市货器具,至少也要四五千块钱罢。铜床,老三说已经同老六在贸孚里看好一只,都是嵌螺钿的,非常花描,大概四百块钱总可以脱手了。床是房里顶主要的一件东西,一张黄金灿烂的床,就可以使全屋子生色不少。我劝你们赶紧去买定了罢,就可以量了尺寸做帐子了。六小姐说预备做澹银红华丝葛的帐子,四周还要镶花边。横竖她家里有人会做,该要多少材料让他们做了报账罢。依我说,一客不烦二主,这件事老六家里未必十分披露,索性将房里应用的被褥窗帘一切零碎东西,都交给他们去办,好在他们总比你内行得多。办到妥当了,你现现成成的踱进去,岂不是好?”这时陈老六也没有主意,他说一句,也只得答应一声“是”。他也不管什么,只望早一点儿房子租好,便可早一点儿搬进去。
到了第二天吴百晓又约了陈老六一同去看铜床,买木器。那外国木器店里的账房本来和吴百晓是认留的,吴百晓暗中先已关照他,说这是陈公馆里的六少爷,他是出得起钱的。可是他来的时候,一切招待要格外周到些,生意经做得足些,派几个能说会道的招待员。所以到了那天,也是吴百晓、陈老六、秀宝、婉贞四个人同去的。汽车还没有停,那个招待员早满面堆笑的迎了出来。连忙吩咐泡起雨前茶,开了茄力克香烟。见了陈老六,早知道他就是要买家具的人了,假意的问了尊姓。吴百晓连忙说:“这位是陈公馆里六少爷,特为介绍给你们。只要这一次的生意做成了,往后生意继续面来。俗话说的一朝生,两朝熟。所以这一次你要特别的克己,将来一年好几万洋钱的生意也论不定呢。”招待员道:“六少爷放心,我们都是主客生意,绝不相欺。况且吴先生我们也是熟人,要是不信,可问吴先生好了。请坐,请坐,这里地方龌龊,两位小姐请在招待室里坐吧。”吴百晓道:“你也不必忙作一团,这位六少爷他要配几样家具;
一间正式的房,一间客堂楼,楼下一间客堂,预备些中国式红木家具好了,还有一间书房,一共是四间屋子。那种一碰就脱胶的啊呀货却不要请教。”招待员呵呵的笑道:“吴先生又来说笑话了。我们这里不是北京路的货色,到底自家的牌子也是要紧的。况且像六少爷这个样子,要买这种货色,教人家怎样呢?吴先生,我想用家具,无过于中国的红木,到底用下来几十年不变样子;再经我们仿照外国样子一做,又是好看,又是耐用。不过价钱当然是贵些,可是要受用得多。”吴百晓道:“不用说北京路了。去年我在一家木器店里,也算是市货店家,买了一把椅子。摆在写字间里,起初倒还好,也不觉得怎样,后来屋子里装了个火炉,还没到几天工夫,只只椅子都裂了缝,脱榫的脱榫,开坼的开坼,都不像个样子了。”招待员道:“这就可以试验出来了。这种店家,家具出了门他就不管账了,这就叫出门不认货。我们岂是这种店家?我们是要攀主顾的,不是像他们这样不顾天亮的。我们的木器,不是吹牛,红木的器具不必说了,当然是格外道地,便是杂木的,你尽管烘在火炉旁边,一年两年也不会裂缝。这是可以试验得出的。我们做了一个主客,是永远做下去的。就是有些器具要揩措油,紧紧缝咧,都常出常进,不算什么事。以鄙见看来,六少爷房里的家具都用全红木大玻璃的;客堂楼摆一副七书架,几只沙发椅,取好看一点儿,倒不必用红木;书房间听凭六少爷欢喜,写字台柚木的也可以了;客堂用中国式的红木家伙也可以了。”臭百晓道:“我就这样说。大概你们办的东西总不差,一共是多少钱,请你们出账来,我们好斟酌。”招待员道;“这我倒一时还不能细细开出。待我们经理先生回来了,我再和他商酌罢。最好请六少爷看定了哪几件,我们可以上上油,见见新。至于价钱,那总可以商量。”吴百晓道:“也好。我们就去选定了那几样,其余小件由他搭配,就把我们选定了的教他开出账单来就是。”婉贞道:“那铜床前天我们已在这里看定了,他们定要四百块钱,一个都不能少。还得和他们讲定了价钱。”吴百晓道:“现在也不必和他们零零碎碎的计论,让他们开出账单来再说罢。”当时招待员便引着他们去看家具,所有东西都选定最上等的。说定了,他们便坐着汽车去了。
后来开出价目单来,交与吴百晓,一共是三千八百多两银子。吴百晓送与陈老六过目,陈老六道:“怎么他们用银子计算,教他改为洋码罢。这银子数目我一向算不清楚。”吴百晓道:“他们做那种大生意,总是用银子计算的。横竖你们存银子在钱庄里也是用银子计算的,只开一张票子给他就是了。”陈老六道:“难道就照他开出的数目给他呀?”吴百晓道:“我想减去他一二百两银子,还没有什么不可以;要多减,他们便不肯了。”陈老六道:“既如此,过一天我就去开一张三千六百两银子的庄票给他吧。”吴百晓道:“也好。”其实吴百晓这笔账单是和经理先生商量了开的,在这一票家具账内,吴百晓也就赚了好几百两银子。陈老六一切置备完全,也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方才和秀宝同居。正是:安排弯风换巢事,金屋深沉藏阿娇。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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