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是说过了十二点钟不能叫堂差了吗?”吴百晓道:“这是骗人的话。你是个生客,正式的写了局票,他自然回绝你;过了十二点钟不能叫堂差。要是我们熟客,知道他们诀窍,别说过了十二点钟,早起关明的时候,要去叫也得去叫朔。”陈老六道:“请问你们有什么诀窍呢?”吴百晓道:“你要和我们常常在一处玩,自然会知道这诀窍。现在且不必说。”陈老六道:“这也有什么卖关子,不说就不说了。”吴百晓道:“也没有别的关子,不过那叫堂差的人多给他几个车钱,茶房的小账好看一点儿,不必写局票,就写一张请客票,自然就行了。”陈老六道:“这样的办法难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们有特别的办法咧。此刻时光不早了,我们到那边去吧。”吴百晓道:“好,好。”原来吴百晓刚才所说昨夜在东亚旅馆四点钟回去的话,全是诳话。他在十一点钟时就跑到杨家舅姆那里,把陈老六明天要来的话先通知了她们。后来婉贞也从游戏场回来了,吴百晓便和她商量说,陈老六是个阔公子,是一只洋盘,我们从中撮合,乐得弄他几文。你想个法子给他先会一会面,我们再从中想法子,也乘便给寄娘拉拢一桩生意。婉贞道:“别人倒没有什么,不过秀宝这个人倒不大好弄,不比人家不大出门的大姐姐,我们一引诱便入了圈套了。他的姑母就是开堂子的,自己又从小在外面交际的,什么局面没有见过?”吴百晓道:“我们且试试看。成功不成功就在这最初一见,可以辨别得出苗头了。”婉贞点点头。又和她寄娘杨家舅姆说了,喜得这老虔婆眉开眼笑,说,“我前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打翻一个马桶,弄得满地都是粪。醒来告诉娘姨,娘姨说粪就是黄金,太太要发财了。告诉同居住的张家奶奶,她也如此说。恰巧打花会的有只航船叫做矮子矮子的,他来打合我。我想或者就是应在他身上,是个发财机会来了。谁知我进了一个封包,完全的送了。现在方知道应在这件事身上了。不过这个秀宝小姐却是个老口,只怕不大好弄啊。”婉贞道:“不成功也不要紧,我们又没有损失。”商量定了,这一夜吴百晓便住在那里。
到了第二天来看陈老六,却说不知道婉贞可在家中。直到门口还叮嘱陈老六道:“秀宝虽是裁缝的女儿,很有股标劲。你见了她不要乱说,有什么话有个中间人转达便妥当得多。”陈老六唯唯听命。开了门进去,原来是两上两下房子。下面租与人家,杨家舅姆住了个客堂楼,一个亭子间便是婉贞住了。一个厢房楼也租给一位开外国木器店的老板,讨了一位姨太太在那里。那杨家舅姆是个二房东,他这屋子本来是三十块钱一月的,后来一直涨起来,直涨到了四十八块钱一月。每逢房租增一次价,这条弄堂里一定有几个出头的人约了几家人家出来反对,但是房东总说,你们嫌贵尽管搬场,我的房子不愁没有人租。反对了一两个月,这班房客到底也没有法子,只好加租了。但是杨家舅姆在房子上并不吃亏,他楼底下的一家人家是做医生的,客堂里除了前门进出的人走破外,其余的人大概是后门出入,所以租了他们三十块钱,媚房楼租了二十块钱;一个亭子间十二块钱;总共出租六十二块钱。除了自己白住房子不算,还可赚进每月十四块钱。连自己不算,总共租给人家有九盏电灯。每盏收两块钱,又是每月十八块。租户人家要自己装电灯,她霸住不许。租户也每家不过两三盏灯,要写外国信,又要押柜银子,又要装费。非但繁杂,而且也划算不来,所以只得由她。可是二房东却承担一笔巡捕捐,大概在这几盏电灯上可以出来了。杨家舅姆好在孑然一身,没有儿子,她当然还有别样的进款。一个老婆子所用几何?因此很有些积蓄。
且说吴百晓陪了陈老六来到杨家舅姆那里,进了门,走上扶梯,到了客堂楼。只见那个杨家舅姆约有五十多岁光景,却也穿着得洁洁净净。那时正在十一月的天气,她穿了一件红色华丝葛的滩皮袄子,脚上扎了裤管,一双老棉鞋头上戴了一只乌绒的兜;房间里装了一个很大的火炉。吴百晓当时便先介绍道:“寄娘,这是陈公馆的六少爷。”那老婆子便满面堆下笑来道:“阿呀呀!这地方太肮脏,怎么六少爷肯光降到此地来呢?这里太龌龊了,还是到我寄女房里坐坐罢。”便把陈老六一让到亭子间里——婉贞房中。陈老六举目一瞧,这婉贞的房中便和客堂楼不可同日而语了,虽然没有几处陈设,倒也清洁非凡。一张半铜床,雪白的衾枕;两侧还安放了一架风琴,桌子上都是雪白的抽丝和衣;壁上挂一个放大的美人照相,便是屋子里的女主人了。吴百晓便问老婆子道:“老三呢?出去了吗?”杨家舅姆道:“三小姐是陆小姐约他去打小麻将去了,你们来的时候半点钟前出去了。不知此刻可在陆小姐家里。”百晓道:“哪一个六小姐?”杨家舅姆道:“就是间壁陆裁缝家里的陆小姐。”原来上海地方陆六同音,他本来是姓陆的陆小姐,大家一叫别就把叫做排行第六的六小姐。从此以后,你也六小姐,我也六小姐。其实陆运来就生这一男一女,并没有生到第六个女儿。陆秀宝经他们大家呼为六小姐后,她也分辨不清,以误传误的就是六小姐;也有许多人真个认她为排行第六,便呼她为老六,陆秀宝也就答应是老六。如今杨家舅姆说老三被陆小姐约去打小麻将,老三分明是婉贞,陆小姐又加以说明是陆裁缝的女儿,早已证明陆秀宝和婉贞是个要好的姊妹,先叫陈老六心中下一个肯定。
当时吴百晓便向杨家舅姆说:“请你叫娘姨去请请三小姐,便把陆小姐也请了来。不要说是有外客,只说你们要是打麻将,搭子不成功,这里已经有两位小姐在此便得了。”老婆子笑着道:“你们此刻掉枪花,回来我老太婆吃物色头,她们听得有陌生人是不肯来的。”这时娘姨去了。不一刻儿回来报说:“三小姐和大小姐等一会儿就来。”吴百晓向陈老六扮了一个鬼脸说:“好了,这一次总算没有白跑。但是顷刻几来,你须君事行事,不要太性急了,反而弄坏。”陈老六点点头。又等一个钟头,那杨家舅姆只是问长问短,家里有多少人咧,有几个弟兄几个姊妹咧。一会儿又讲到看戏的事:什么杨瑞亭太长咧,小达子太短咧,乱说一阵子。陈老六也没有心绪,随口去答应她,心想:怎么还不来呢?又不敢去催他,只怕吴百晓又要说他性急成不得事儿。杨家舅姆又去买了瓜子、水果、陈皮梅之类,装了几个盆子。陈老六实在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们去罢。”陈老六刚刚要想走时,只听得一阵门响,笑语生春的走上两位年轻女郎来。吴百晓连忙推住了陈老六说:“你坐定了。别性急,她们就上来了。”陈老六连忙又坐下去。只听得带说带笑的两人跑进来,第一个是婉贞,第二个是秀宝。刚刚揭起门帘走进来,见有勇客在里面,便缩住身子,张了一张急忙退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杨家舅姆便奔出去一把拖住说道"“陆小姐,这不是外人呀,你也常常见面的,这是陈公馆里的六少爷啊。我听说你不是也常常到陈公馆里去的吗?他们老太太和小姐你不是很熟的吗?”一头说一头便把她硬拖强拽的拉了进来。婉贞也笑着说道:“既是见过的便进来坐坐罢。”秀宝没法,便一声儿不语,挨着婉贞坐下。这时杨家舅姆便进来搭讪,指着陈老六道:“这位六少爷陆小姐是常见的码?可是我不说谎?”秀宝便把眼睛瞟了一眼,又笑了一笑。这时陆秀宝倒是无所无事地坐在那里,陈老六却面涨通红,也想寻一句话来搭搭趣,可是无论怎么样找不到一句话儿。杨家舅姆忙着装盆子送茶,有时还要来说几句凑趣的话儿。其余便是吴百晓和婉贞在里面乱说白道,陈老六和秀宝只是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大家不语。婉贞道:“刚才娘姨来说不是有两位小姐在那里等我们碰杯吗?”吴百晓道:“是啊。她们等不及去了,就托我们在这里做代表的啊。”婉贞道:“就是你捣的鬼,哪里有什么人等我们搅和?”吴百晓道:“我们难道不是人吗?要碰和就碰和,刚刚四人,也不是三缺一啊!”秀宝道:“婉贞姊,我是要回去了。”杨家舅姆听说碰和,便兴头得了不得,笑着道:“真个打打小牌,解解厌气。我来端正摆台子罢。”婉贞知道秀宝今天未必肯就和陈老六打牌,却也推说不碰和。杨家舅姆听干女儿说不碰和,便也不敢再说,故意的说:“既然如此,我去买些点心来罢。”秀宝道:“寄娘,我是刚吃饭,你不要忙啊。”好在杨家舅姆忙了一阵子,点心也始终没有去买。
秀宝屡次说要回去,却老不动身,只偷眼的向陈老六瞧;到陈老六向她瞧时,她的眼风就避开了去。谈了一会儿,秀宝真的要去了,婉贞只得送他下了楼。
陈老六说:“见了一见面,也没有什么意思。要如此的迂回曲折,我就耐不得了。”吴百晓道:“你道是上台基吗?三两语说好了,立刻陪你睡觉?你要性急,这事就休谈了。”陈老六道:“依你便怎样?”吴百晓遵:“今天见了一见面,往后便好说话了。他要是不愿意的,此事便作罢论,你也死了这条心了;倘然他愿意的,我们再想法子。你别说,人是出风头的,面相也好,着几件衣服又是漂亮,现·在就是掌子里面也有这等人物。”陈老六道:“如此,我明,天仍在三新总会听你的回音。一个裁缝的女婿,倒也会搭架子。”吴百晓道:“你现在说这个话,将来不要被她弄得颠颠倒倒。”正是:人间多少痴男子,都被红装颠倒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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