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那句“那就试试”刚说完，殿里还回荡着他的声音，遗迹最深处的地面就裂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缝，是整片地壳向下塌陷。碎石和灰尘被吸进裂缝，像有一张嘴在下面等着。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赤红雾气，而是一种浑浊的、灰黑色的气息。气息里裹着腐烂的腥臭味，像是埋了万古的尸体被刨了出来。
金小满在殿外捂住了鼻子。“好臭……”
归墟之主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不是归墟之力。这是……死人的怨气。很多死人的。”
虚无沉默了一瞬。“它吃了多少？”
归墟之主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手掌伸了出来。不是守护者那种归墟残渣凝聚的手，是真正的血肉之手。灰白色，指甲有半尺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万古的血垢。手指扣住裂缝边缘，猛地一扯。裂缝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
身高五丈，人形，但没有皮肤。赤红色的肌肉直接暴露在外，肌肉缝隙里嵌着无数张人脸。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睛都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无声地尖叫。
它每走一步，那些脸上的表情就会变一次。恐惧、绝望、痛苦、怨恨，万古以来被它吞噬的人，每一个人的最后表情都刻在了它的身上。
洛清河拔剑的手在发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虚无的声音很低。“造神者封印的，是一个吃人的怪物。它不是归墟，不是虚无，不是任何自然诞生的东西。它是怨念的集合体。”
叶无道站在虚无双殿门口，看着那个怪物从裂缝里爬出来，眼睛眯了一下。
“吃人吃出来的。”
怪物站稳了。它低下头，用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的脸对着众人。嘴巴张开，露出三排牙齿。不是长在牙龈上的，是直接长在肉里的，密密麻麻，像碎玻璃。
它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从它身上那无数张脸上一起发出来的。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有男声、女声、老人声、孩子声，混在一起，像万鬼齐哭。其中一张小女孩的脸突然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娘……疼……”
金小满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叶无道从殿内走出来，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怪物。
“饿了就吃自己。你身上不还挂着好几万张嘴吗？”
怪物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些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不再是痛苦，是恐惧。它们也在怕。
怪物怒吼一声，身上的无数张脸同时睁开眼睛。眼睛全是血红色的，死死盯着叶无道。它抬起右手，一掌拍下。掌风裹着灰黑色的怨气，所过之处，石阶腐蚀成粉末，地面被刮掉一层。
叶无道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那一掌落下。
归墟之主从侧面冲出，一掌迎上。两掌相撞，归墟之主被震退三步，怪物另一只手横扫过来，结结实实拍在归墟之主胸口。归墟之主的胸骨发出碎裂的响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口中鲜血狂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又倒下了，眼睛半睁半闭，陷入了半昏迷。
“归墟之主！”洛清河惊呼。
虚无脸色一沉，抬手布下一道空间禁锢。透明的壁垒将怪物困在方圆十丈内。怪物挣了一下，壁垒出现裂纹，但没有碎。
“我只能困住它半盏茶。”虚无的声音很稳，但嘴角已经溢出了血。
叶无道嗯了一声。“半盏茶够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身面对虚无。
“你困住它。我来收。”
虚无点头，灵力全力涌动。
叶无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赤红纹路亮了起来，和守护者那颗光球同源的力量。他把光球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光球轻轻颤了一下。
“借你的力。别废话。”
光球猛地一颤，像被训了，赶紧化成一道赤红光芒从叶无道掌心涌入他体内。叶无道脖子上的赤红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从脖子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角。他的眼睛变成了赤红色，但瞳孔还是黑的。
怪物感觉到了危险。它不再挣扎虚无的空间禁锢，而是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嚎叫。那声音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金小满蹲在地上捂着耳朵，耳膜已经破了，血从指缝间流出来。甲辰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音波。
天外宫的周鹤带着人退到了谷口，一个个脸色惨白。
“这什么东西……叶无道能打得过吗？”
“闭嘴看着！”
怪物开始动了。它不再用蛮力，而是抬起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圆里浮现出一个古字——不是造神者的古字。它吞噬了万古以来那么多人，那些人的记忆里藏着术法，被它偷学了。那个字不是“灭”“破”“杀”，是一个更古老的、代表“吞噬”的字。
归墟之主倒在碎石里，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念叨：“小心……它偷学了……”
虚无的空间禁锢开始出现大面积裂纹。
叶无道没有退。他动了。不是冲上去，是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慢，但很稳。他双手结印，掌心的赤红光芒化作无数道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向怪物。锁链不是攻击，是试探。他在找那个古字的破绽。
怪物的“吞”字飞出，撞在锁链上。锁链被吞掉了一半，但叶无道已经看清了。那个古字的收束回锋和造神者古法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弧线。那道弧线是偷学者自己补的，正是致命弱点。
“虚无，右边。”
虚无咬牙，双手猛地一合，空间禁锢从外围向内挤压，怪物的右边身体被死死锁住。但他自己的手臂上也出现了裂纹，鲜血顺着裂缝往外渗。
叶无道踏前一步。锁链重新凝聚，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封印。他双手连挥，锁链精准地穿过古字那道多余弧线的空隙，缠住了怪物的四肢、躯干、脖颈。每一根锁链都在发光，光芒从赤红变成金色。
怪物剧烈挣扎，身上的无数张脸同时尖叫。尖叫声震得整座遗迹都在颤抖，金小满的耳膜已经听不见了，但她仍然死死抱着罐子，嘴唇在动，说的是：“我不怕……我不怕……”
甲辰从身后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
叶无道最后一道锁链缠上了怪物的嘴。尖叫声戛然而止。它张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叶无道走到它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五丈高的怪物。那些脸上的眼睛全部睁开，看着他，有的恐惧，有的哀求，有的怨恨。那个叫“娘”的小女孩的脸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