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青云宗老桂花树下。
金小满正蹲在石地上,专心帮金煞磨墨。
归墟边界特产的石墨,磨出的墨汁泛着细弱银光,绘阵时能自动吸附灵力,是绘制锁灵阵图的专属墨料。
金煞对磨墨要求极严:一遍太稠、二遍太稀,唯有第三遍浓淡相宜,才能渗入纸纤维、稳固阵纹灵力。
七年寒暑,金小满日日苦练,磨墨的手法早已稳得无可挑剔。
“师父,余血来了。”
金小满头也没抬,仅凭脚步声便辨出来人。边界数年,各色脚步声他早已烂熟于心。
甲辰步伐沉如落石,虚步履轻若无物,叶无道最是散漫,走走停停像随时要偷懒躺平。唯独余血的步子,分毫不差、节奏恒定,完美契合风暴法阵的灵力脉冲,是常年校准参数刻入骨髓的习惯。
余血止步桂花树五步开外,腰间双刀早已留在山口。入青云不携兵刃,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金煞抬眼淡淡看来:“观测站的预警法阵,还在运行?”
“一直在运行。”余血语气规整,一如值守之时,“上月七号参数偏移零点三,我已手动修正。”
他沉默片刻,坦然坦白:“今日前来,是为认错。引水渠高出的半尺水位,是我用法阵偷偷调高的。若无这半尺活水制衡,休眠的归墟之心,早被地脉干风吸干报废。这件事,我瞒了七年。”
金小满磨墨的手骤然一顿。
他清晰记得,当年第七茬苔藓发芽之日,渠水莫名涨了半尺。边界从无降雨,他当初蹲在水边观望许久,水位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刚好滋养苔藓、补齐中和剂的稀释缺口。
七年以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得天眷顾。此刻才懂,从来不是运气,是有人隐于暗处,默默替他兜底七年。
金小满放下墨锭起身,仰头看向余血,眼神干净又执拗:“余血,这半尺水救了归墟之心,它替我扛了七年寿元损耗,说白了,你就是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人情。”
余血垂眸望着少年,心头微动。
他暗处蛰伏七年,亲眼看着金小满日复一日踏石取水、培植苔藓,以肉身硬扛归墟侵蚀,一点点耗损自身寿元。身为血煞殿杀手,他早已习惯杀伐算计,可这少年数年如一日的坚守,让他始终不忍打扰。
“你不用还。”余血沉声开口,“我自愿为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金小满认真摇头,“叶师兄说,边界规矩,受人恩惠,必定要还。我不能白受你七年庇护。”
他目光落在余血磨损的手套上,直白问道:“你这双墨蛛丝手套超期很久了吧?掌心都磨薄了,怎么不换新的?”
余血下意识藏了藏左手。墨蛛丝手套三年一换,他这双早已戴了五年。当年观测站被毁,他的采丝工具尽数遗失,身处血煞殿,也无人会在意他这点琐事,常年触碰归墟阴寒,双手冰凉早已成常态。
不等他解释,金小满转身跑回树下,从甲辰的藤箱里翻出一双新手套。
“这是我新编的,混了第七茬苔藓孢子丝,韧性比普通蛛丝强三成,防寒又耐磨。”他直接塞进余血手里,语气真诚,“旧的都磨坏了还硬扛,手指头不冷吗?换新的。”
余血攥着温热的手套,喉结滚动,一时失语。
混迹杀手组织多年,世人皆求他办事、怕他杀伐,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单纯问他冷不冷、累不累。他缓缓戴上手套,掌心暖意融融,熨平了多年的戾气与寒凉。
山门口青石上,叶无道躺着嗑瓜子,远远瞧着这一幕,笑着打趣。
“虚,你说这余血,在血煞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杀伐果断,怎么就被一双手套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