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双殿的桂花树,万古以来只开了三次花。第一次是造神者覆灭那年,第二次是虚无第一次感知到云梦存在的那天,第三次是现在。
花瓣一朵一朵从枝头脱落,悬在半空中,不落地,不枯萎。像时间被凝滞了一般。
虚无刚踏进殿门,脚步就停了。不是他想停,是胸口的裂缝里涌进来一道传讯。那道传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标记,甚至连来源都模糊不清。但它精准地落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归墟之主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万古征伐后特有的疲惫。
“你知道了。”
虚无站在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和归墟之主打了无数年,隔着整片诸天疆域对轰过,在边界石林里正面厮杀过,彼此的气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锁定。
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不认识那个声音了。
归墟之主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不是挑衅,不是愤怒,不是宣战,是……同病相怜。
虚无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走进殿内。石桌上摆着茶壶,是云梦走之前泡的。茶早就凉了。他坐下来,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他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喝。
万古以来他每天喝茶,喝同一棵树上的桂花泡的同一口感的茶。他以为这是他的习性,是他作为“虚无”这个个体独有的生活情趣。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习性是被刻进本源的。造神者在他的道基里留了一道印记:每日饮茶以固心神。
不是他喜欢喝,是印记让他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双殿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他又收到了第二条传讯。不是归墟之主,是金煞。
“遗迹的事还没完,重启的钟声你也听到了。你是兵器,应该知道重启的精准数据吧?我需要你来观测站一趟。”
虚无盯着那道传讯,手指微微收拢。
金煞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虚无刚刚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虚无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兵器”这两个字。他只是按常理在安排工作,在他的认知里,虚无还是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道化身。
但虚无的灵力场还是波动了一下。很轻微,杯中的茶水甚至没有荡出涟漪。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境裂开了一道新的缝。比胸口的裂缝更深,更疼。
他没有回复金煞,也没有回复归墟之主。他就那么坐在石桌前,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桂花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原来我打了这么多年的归墟,是在打我自己。”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灵力场彻底紊乱了。
不是缓慢失控,是轰然炸开。无形的灵力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石桌上的茶壶被掀飞,撞在柱子上碎成齑粉。悬在半空中的花瓣被撕成碎片,化作漫天金色的粉末。殿墙上的阵纹剧烈闪烁,一道道裂纹从墙壁深处蔓延出来,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座双殿。
虚无坐在风暴中心,衣袍猎猎作响,头发被灵力冲得散乱。他没有动,没有抬手,没有结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灵力风暴肆虐。
他不知道怎么停。
双殿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穹顶上的瓦片开始往下掉。殿外的灵力屏障被风暴冲击得嗡嗡作响,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再这样下去,整座虚无双殿会在半盏茶内塌成废墟。
虚无知道,但他停不下来。心境崩塌导致灵力失控,灵力失控又加剧心境崩塌,互为因果,互相拉扯。和归墟与虚无的对立结构一模一样。他在复刻造神者的死循环。
殿外,云梦站在那里。她刚从遗迹回来,怀里还抱着天机珠,衣角上沾着风沙。金煞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朱砂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灵力波动已经超出界限了。”金煞语速极快,“再这样下去,不光是双殿,方圆百里的灵力脉络都会被他的风暴卷进去。观测站也会被波及。”
云梦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灵力屏障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屏障没有排斥她,但也没有放她进去。它在犹豫。
金煞急了:“你倒是说句话!他只听你的!”
云梦收回手,低头看着天机珠。珠体表面的铭文疯狂流转,光丝小人从珠子里探出头,冲着殿内的方向吱了一声。那声吱的意思是:你再这样,她会受伤。
虚无的灵力场顿了一下。不是平稳下来,是顿了一下,像狂奔的马被人猛拽了一把缰绳。风暴还在继续,但势头弱了几分。
金煞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变化,压低了声音:“有效!再来!”
云梦没有说话。她把手重新放在屏障上,这次不是贴着,是用力按了上去。天机珠在她怀里猛地亮起,珠光穿透屏障,照进殿内,落在虚无身上。
光丝小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钻进屏障的裂缝里,踩着满地的碎瓦片跑到虚无脚边,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爬到肩膀上的时候,小人用两只光丝小手捧住了虚无的脸。
虚无低头看它,小人的脸上没有五官,但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和云梦每次看向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虚无的灵力场彻底停了。不是平稳下来,是像被人按住了命门,所有外泄的力量在同一瞬间收回了体内。风暴消散,花瓣粉末落了一地,双殿的颤抖缓缓平息。殿墙上的裂纹还在,但没有再扩大。
云梦推开已经布满裂纹的屏障,走了进去。脚下的碎瓦片被她踩得咔嚓作响,她没有低头看,径直走到虚无面前。
虚无还坐在石桌前,茶壶碎了,茶杯也碎了,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满地的桂花粉末和满殿的金色光点。
云梦没有说话。她把天机珠放在石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光丝小人从虚无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两人中间,缩成一团光球。
虚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云梦等了片刻,伸出手,把虚无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去一朵落花上的灰尘。
虚无的眼眶红了。不是流泪,是红了。万古以来第一次。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以为我是天道。后来知道不是。我以为我是本源,后来知道也不是。我以为我至少是自然诞生的存在,现在知道连这个都不是。我是被人投票投出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赞成票比反对票多一票。差一点,我就不会存在。”
云梦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
虚无继续说:“归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我知道。我打了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打了万古。我想停,但我停不下来。我的天规要求我制衡它,这是先天烙印,改不了。但我想改。”
他看着云梦。
“我想改。但我不知道改了之后我还是不是我。如果我不是兵器,那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