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胸口的裂缝又裂开几分之后,没有继续扩大。它停在一个刚好能让里面那层金色光芒透出来的宽度,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金煞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归墟在三息之内自己决定了自己要不要继续转。三息,不够造神者发送第二条指令,不够任何外部干预介入,甚至不够归墟自己完整地跑一遍风险评估。它用三息做了一个影响万古的决定。
甲辰的声音有些发飘:“归墟为什么要拒绝停机?”
虚无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他胸口那道裂缝里的数据流已经彻底停了。最后那段信息被光丝小人强行截断之后,系统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天机珠在云梦怀里转得很慢,光丝小人趴在云梦肩膀上,两只手还捂着眼睛,但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虚无。
叶无道从石柱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走到石碑前面,用手指在碑面上画了一条线。不是阵纹,不是灵力,就是普通的手指划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条线把归墟和虚无的签名连在一起,中间打了一个叉。
“造神者没了之后,归墟和虚无的对立不是程序错乱,是程序没更新。”他说,“归墟的底层指令里有一条:在失去上级指令的情况下,维持当前状态,直至收到新指令。造神者没发新指令,归墟就只能一直维持‘与虚无对立’的状态。不是它想打,是它没法停。”
金煞怔住了。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本锁灵阵图谱,翻到初版核心节点的设计页。那道被朱砂标注了无数遍的收束回锋旁边,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若上级节点失效,下级节点自动维持末态数据。”
他写了。他三十年前就写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一行备注,当时只是觉得逻辑上应该有这一条。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灵光一现,是造神者留在他脑子里的碎片信息。造神者的程序设计逻辑,早就刻进了他的阵道直觉里。
“所以归墟不是拒绝停机,是没法停机。”金煞的声音有些涩,“它没有‘停’这个选项。造神者根本没给它设计关机键。就像锁灵阵的核心节点,一旦激活就只能一直转,转到灵力耗尽或者节点崩碎为止。”
甲辰皱眉:“那虚无呢?他为什么能停?”
虚无开口了,声音很低:“因为我的底层指令里有‘休眠’选项。造神者给我设计自我意识的同时,也给了我主动休眠的权限。他们希望我在不需要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够自主降低能耗,延长使用寿命。归墟没有自我意识,所以没有休眠权限。它只能一直转,转了万古。”
金小满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归墟之主站在战场上的样子,沉默,孤独,永远在吞噬,永远在爆发,永远在和虚无打仗。它不是想打,是停不下来。
洛清河的剑意光幕收缩到了极致,她的声音很轻:“那它知道自己停不下来吗?”
虚无没有回答。但光丝小人从云梦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虚无脚边,仰头看着他。小人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吱”。那声吱的意思是:它不知道。归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齿轮不知道自己在转动,河流不知道自己在流淌。
叶无道把手指从石碑上收回来,看着那行被划出来的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剥。不是灵瓜子,就是普通瓜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
咔。嗑开一颗。咔。又一颗。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万古宿命的沉重氛围中时,叶无道的嗑瓜子声显得格外突兀。
金小满终于忍不住了:“大师兄,你能不能别嗑了?”
叶无道把瓜子壳吹掉,嚼着瓜子仁,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讲你们的,我听着。”
“那你嗑瓜子很吵!”
“那我剥了不吃。”叶无道把瓜子仁攒在手心里,真不吃了。
金煞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时间线。造神者覆灭,归墟失去了上级指令,底层指令要求它维持末态,末态就是“与虚无对立”。虚无有自我意识,知道对立没有意义,但他的底层指令里有“制衡归墟”这一条,不能违背。所以他只能一边打,一边知道自己在打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打了万古。
金小满小声问:“那虚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归墟?告诉它不用打了,造神者已经没了。”
虚无看着金小满,那双没有情感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疲惫的东西。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万古之前就说过了。它听不懂。”
听不懂。不是不听,是听不懂。归墟没有自我意识,无法理解“造神者没了”这句话的含义。它只能接收指令,不能接收信息。你跟它说真相,它接收到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灵力波动。
金煞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归墟之主这些年越来越失控,越来越频繁地爆发,不是因为它在变强,是它在磨损。一台被强制运转了万古的机器,零件早就该换了。没有零件可换,只能硬转。硬转的结果就是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不可预测。
甲辰的声音很轻:“那它还能转多久?”
虚无没有回答。但云梦怀里的天机珠亮了一下,珠体表面浮现出一串数字。不是通用的计时单位,是造神者的原始计数组。金煞换算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到百年。
归墟的核心运转周期已经进入了最后百分之三的倒计时。百年之内,归墟要么彻底崩解,要么失控暴走。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归墟崩了,镇界锁彻底失效,诸天暴露在终末浩劫之下。归墟暴走,自毁程序触发,方圆百万里诸天维度清零。
金小满抓着甲辰的胳膊:“那怎么办?能不能修?”
甲辰摇头。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归墟残渣,连归墟的皮毛都没摸透,怎么可能修得了归墟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