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煞的朱砂笔滚进黑暗里，没人去捡。
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所有人都盯着金煞的脸。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震惊了，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花了三十年拼一幅拼图，拼到最后发现拼的是别人家孩子的照片。
“三十年前？”洛清河最先开口，“金煞前辈，你三十年前就知道归墟是人造的？”
金煞没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本锁灵阵图谱。封底的空白页上，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灵光一现，连墨迹都淡得快看不清了。
“归墟，非天地生。”
字迹确实是他的。笔锋转折的力度，收笔时的习惯性上挑，和他在观测站批改修徒作业时的签名一模一样。
金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
“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金小满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你太忙了，写了忘了？”
“我的笔记，每一页我都记得。”金煞翻着图谱的前面几页，每一道收束回锋的改动记录，每一版锁灵阵的节点参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这行字，我没有印象。不是忘了，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甲辰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别人写的？有人模仿你的笔迹？”
金煞摇头。笔迹可以模仿，但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纸面上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那股灵力，是他自己的。不是最近留下的，是三十年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三十年前借他的手，写下了这行字。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云梦又开口了。
天机珠在她头顶稳定了下来，光丝小人从虚无胸口的印记里重新钻了出来，这次没有到处乱跑，而是老老实实蹲在虚无肩膀上，两只光丝小手搭在他耳朵旁边，像是在听什么。
云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念碑文，更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天机珠内部的出厂记录。
“造神者抵达诸天时，源界本源碎片已开始不可逆地外泄。外泄的能量会逐渐瓦解诸天维度的一切规则。没有规则，就没有物质，没有灵力，没有生命。诸天会在三千年内归于虚无。不是归墟的那种虚无，是连虚无都不存在的虚无。”
金小满小声重复：“连虚无都不存在的虚无……”
她理解不了这种概念。在场的人都理解不了。但他们不需要理解，他们只需要知道那很可怕就行了。
“造神者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放任诸天瓦解，携带剩余本源碎片继续逃亡，寻找下一个维度。第二，留在诸天，想办法延缓瓦解速度，为诸天原生生命争取时间。”
“他们选了第二个。”
甲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一直以为造神者是那种高高在上、把诸天当试验场的冷漠文明，听云梦这段话，怎么感觉……还挺伟大的？
云梦继续。
“延缓瓦解的唯一方法，是以源界本源碎片为核心，在诸天边界布设七重镇界锁。每一重镇界锁都需要一件维稳兵器作为锚点。七件兵器功能不同，归墟负责吞噬外泄能量，虚无负责平衡归墟的吞噬力，前五件负责过滤、转化、缓冲、储存、修复。”
洛清河插了一句：“那归墟吃了那么多能量，都去哪了？”
“转化成诸天规则的运转动能。你看到的每一次归墟爆发、每一次灵力潮汐、每一次天道波动，都是归墟在消化能量。”
洛清河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旧域废墟见到归墟残渣时的恐惧，想起她以为归墟是灭世天灾时的绝望。现在告诉她，那东西一直在给她脚下的土地供能。
金煞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归墟残渣呢？我们研究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消化不完全的沉淀废料。”
全场安静了。
甲辰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石缝里。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归墟残渣，写了上百篇观测报告，调了无数次中和药剂配方。他是天外公认的归墟毒理第一人。现在告诉他，他研究的东西，是人家消化剩下的废渣？
金小满同情地看了甲辰一眼，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甲辰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云梦平静地重复：“归墟残渣，是归墟消化外泄能量后排出的沉淀废料。成分稳定，毒性可控，适合用于中和剂原料。”
甲辰瘫坐在石板上，两眼发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调的中和剂对归墟残渣效果那么好，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是归墟排出来的废渣，性质已经很稳定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中和流程。
“我一直在拿归墟的废渣当宝贝研究……”他喃喃自语。
金小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捂住嘴。
洛清河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甲辰你节哀”，但觉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金煞继续追问：“归墟的本源意识呢？它知道自己只是一件兵器吗？”
云梦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天机珠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归墟的原始程序中没有‘自我认知’模块。它的所有行为，吞噬、爆发、与虚无对立，都是预设指令。但万古运转中，归墟核心程序出现过多次变异。最近的一次变异，发生在三百年前。变异方向不明确，天机珠无法解码。”
金煞眉头紧锁。三百年前，正是观测站监测到归墟活跃度异常升高的时间节点。他们当时以为是自然波动，现在看来，不是波动，是程序在改自己。
洛清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虚无呢？他也是兵器，为什么他有自我意识？”
云梦没有直接回答。她闭上眼睛，天机珠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像是从散射模式切换成了聚焦模式。光丝小人在虚无肩膀上站了起来，两只小手比划着，像是在翻译什么。
片刻后，云梦开口了。
“虚无是七件兵器中唯一一件被预设了‘自我意识’模块的。原因不明。天机珠解码结果显示，这一设定在造神者内部曾引发激烈争议。最终投票，赞成票以微弱优势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