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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失去你的微笑4

晓颖乘势从沈均诚的怀里跳了出来,张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可是脸上的红晕,却是怎么掩饰都藏不了的。

“什么事?”沈均诚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并不动。

肖雨欣早已清醒过来,她来不及理清自己的心绪,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察看沈均诚的脸色,当她看到他面庞上的不耐时就明白他此刻不好惹,只得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先低声解释了一句,“我刚才敲过门了。”她的眼睛向晓颖飞快地溜了一眼。

晓颖察觉到了,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况且她担心此时再不走,等房间里没人了,沈均诚肯定更加不会放自己离开,于是赶紧道:“既然你们有事,那我先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看,说完了便步履匆忙地朝门口飞奔过去。

“等——”沈均诚一句话还没说完,晓颖的人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沈均诚把双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掌用力揉搓了一下生硬的脸部,拉长了声调又问了肖雨欣一遍,“什么事?”

肖雨欣显然还没从适才的震惊中缓过气来,直到听出沈均诚语气里的烦躁,才恍若惊醒似的解释,“哦,有两家媒体说想单独采访你一下,都是在本地很有影响力的刊物,所以我……”

沈均诚做了个制止她说下去的手势,“你替我和他们沟通吧——反正我们现在进行的这几个项目你都一清二楚。”

送走报社记者,肖雨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几乎是瘫软在椅子里。进沈氏这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有种疲倦从心底缓缓升起。

可是这疲倦并非是由工作强度引起的,而是缘自于对沈均诚的失望。

她不知道沈均诚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把自己招进沈氏的,而她对自己加盟沈氏的目的却很明确,她就是冲着沈均诚来的。

早在进沈氏之前,她就认识沈均诚,也曾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他的花边新闻,甚至还在某些公众场合中看到他身旁一张张频频更换的新面孔。可即便如此,肖雨欣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她有自信不仅是因为与生俱来靓丽的相貌,还因为她有着很强的业务能力和洞悉人事的能力。

而对沈均诚,她还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他本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花花公子模样的,无论他身边的女孩有多甜美,于他仿佛不过是一抹必须的点缀而已,在觥筹交错的浮华中,只有肖雨欣读出了他笑容底下埋藏的深深寂寞。

那时候,走近沈均诚的肖雨欣是如此自信,她相信,只要他找到了能懂得他寂寞的人,他就会有所改变,不再流连于声色犬马,而她,无疑就是那个可以带他回到正轨上来的命中注定的女子。

她仅花了半年时间就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它做到满分。她确实赢得了沈均诚对她的赞许和肯定,但那只限定在工作方面——她对他来说是中性的,她代表了他工作的一部分,当然,这一部分无疑令他满意。

而在生活中,他仿佛从未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看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她做出的成绩上。

他依然换着花样与行色各异的女孩约会,偶尔也会带出去应酬,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对于这一切,肖雨欣没有产生浮躁心理,更没有去妒恨那些能够拥有他的女孩,因为她明白那不过是短暂的占有罢了,她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她默默寻找属于自己的时机,她把精力从工作中提取出来一部分,用来精心装扮自己,试图唤醒沈均诚以对待女性的视角来重新看待自己。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在决定来h市投资的那个晚上,她与他一起从晚宴的包厢中谈笑着出来,皎洁的月光下,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肤如凝脂的面颊上,她终于看到了他眼眸中的怔忡与深意,那一瞬,她的心都为之震颤。

他伸出手,轻轻在她光滑的脸庞上摩挲,眼神中的柔色在堆积,“你……”

她则果断地抓住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移到自己唇边,她在他的掌心里轻啜了一口,抬起头来再看着他时,她瞥见他眸中燃烧的火焰,她嘴角一绽,露出一抹胜利的笑颜。

那天他喝了点酒,没法开车,肖雨欣便先送他回家。他坐在她身边,默默无语,只是在以为她不注意的时刻,悄悄瞟上她一眼。

和他相处久了,肖雨欣发现他其实是个谨慎且传统的人,他的轻狂不羁更象是后天追加上去的。

到了公寓门口,他向她挥手道别,然后自己推门下车,他还没有醉到不辨方向的地步。但她坚持要送他到家门口,她心里清楚,过了今晚,再要等这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易了。

到了公寓门口,他向她挥手道别,然后自己推门下车,他还没有醉到不辨方向的地步。但她坚持要送他到家门口,她心里清楚,过了今晚,再要等这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们在电梯里就吻上了,吻得如火如荼,一路席卷进他的公寓……

整个过程,他都是闭着眼睛的,汗水从他脸庞上滑落至坚实的胸膛,再一滴滴跌入她的怀里。

她一直以为他是斯文温柔的,没想到他的热情差点让她窒息而死。

半夜,她从睡眠中悠悠醒转过来,侧身望向躺在身旁的沈均诚,他睡着了,那股久藏于俊朗五官中的寂寞却挥之不去。

她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去轻轻触摸,想要替他抚平。

指尖才刚碰到他的脸,手就被他挽住了,他把它垫在自己的面颊下面,表情依恋。雨欣不敢动,只能任他这样枕着。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在寂静的夜色中,喃喃低语,“我……好想你……”

那凄凉的声调令雨欣完全怔住。

经过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得到本质改变,她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她对他的私生活也从不多加过问,只是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边忽然冷清了许多,不再有女孩频繁流动。

他们偶尔会住在一起,不过基本上都是她主动。他不再沾花惹草了,却也并未因此对她多加垂怜,他所有的兴致好似一下子从玩乐中全部转移到了h市的这个项目中来。

对此雨欣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跟从前比起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

就这样过了半年,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她仿佛才真正明白了些什么,或许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原来他的本性从未改变,他根本就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是顾忌到她的感受,不再让她察觉而已,他甚至连结了婚的女人都不放过!

可是当她冷静下来,仔细再想时,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乍然闯进去时,对他脸上的表情虽只惊鸿一瞥,却象烙印似的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那样痛楚和沉沦的表情,绝对不是只图一时新鲜而已。

许久以前,他在梦中说过的那句令她迷惑的话忽然从记忆库里蹿了起来,“我……好想你……”

耳边划过一道响雷,她象惊悉了某个恐怖的秘密一般,所有之前的疑惑不解此时都被顺畅地牵连了起来:来h市投资,莫名地重视柯兰,主动去柯兰参观,让她写字条请韩晓颖过来……

雨欣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疾步走到窗边,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燥热,一颗心却瞬时浸得冰凉。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叮咚作响,她失魂落魄地走过去接听,是商会一位姓张的主管打来的,说有事找她商量,请她务必晚上赏光出去与他共进晚餐。

她平日里的机灵劲此时都消失殆尽,迟钝地听着,末了追问一句,“需要沈总出面吗?”

张主任发出别有意味的笑声,“这种小事,就不劳沈总啦,我相信肖小姐出面就一定能搞定!”

收了线,雨欣的神思才回转过来一些,也慢慢品味出张主任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明里暗里找过自己好几次了。

雨欣深吸了口气,一咬牙,推门出去,她要把这个难题掼到沈均诚面前,让他替自己拿主意。

办公室里,沈均诚立在窗前抽烟,她走进去时,他连身子都没回一下。

“沈总,商会的张主任刚打电话来说,晚上请我出去吃饭,他……有事要和我谈。”

沈均诚对着窗外吐出一个烟圈,显得有点心烦意乱,“说什么事了吗?还是为资质证的事?”

“……没有。”她相信他能从自己的口吻中听出些什么,“帮我们办特别资质证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隔了片刻,他背对着她,缓缓道:“如果你愿意……就去吧。”

“要是我不愿意呢?”雨欣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心寒。

沈均诚回过脸来,雨欣在刹那间发现,他眼里那道曾经独属于自己的柔色已经被冷漠和公事公办所取代,“你可以不去,没人逼你,雨欣。”

雨欣强忍住哭泣的冲动,狠狠点了点头,“……好,我去!”

她几乎是冲出门去的,这样激烈的反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甚至——羞愤!在走廊上,她与迎面而来的夏斌撞了个满怀。她在高跟鞋上摇摇欲坠,幸得夏斌及时扶了她一把。

“啊——雨欣,你没事吧?”夏斌注意到她红了的眼圈和异常的表情,甚是惊讶。

“没事!”雨欣推开夏斌挽住自己的手,低着头径直朝前走去。

这天直到华灯初上她都没跨出自己的办公室一步。

很多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的,她不知道沈均诚下一步究竟想怎么样,而她的行动是必须建立在他的计划之上的,这一年多来,她已经习惯如此思考问题了。

刚开始时,她还对沈均诚有所期待,指望他或许能主动找她说说话,即便没有歉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期望在一点点流失,她变得彷徨且茫然。

在越来越深的失望中,她再一次明白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她就会错了意。

沈均诚的内心或许是真的寂寞,但这寂寞,绝非她所能拯救。

和张主任的约会迫在眉睫,而雨欣还沉浸在失意的悲苦中。

如果她是纯粹以情感为主导的人,那么她现在该做的是拍案离开沈氏,可她不是。

她既不能说服自己把工作与情感区分开来对待,也不愿意就这么把辛苦大半年的成果拱手让给别人,无论如何,她不甘心。

有人在敲她的门,短促的笃笃两声,她一惊,飞快地从椅子里站起,刚想往门口奔,略一忖量,又改变了主意,喊一声,“请进。”缓缓朝窗口移步过去。

推门进来的人却是夏斌,眼眸中的关切未退,“雨欣,你……”

雨欣不想听他说出什么令自己不悦的话来,扭头抢先问了一句,“有事?”

夏斌见她神色自若,稍稍放下心来,“哦,沈总刚才找我,说你晚上有个饭局,让我陪你一起去。”

肖雨欣垂着眼帘,静静听他讲完,心里辨认不清滋味,但到底还是暖了一暖,过了几秒,才点点头,也没跟他客气,“既然这样,不早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夏斌去取车,肖雨欣站在楼下等他。夜幕中,她不禁转身仰首望向十二层上那个熟悉的窗口。

那里还亮着灯,她依稀看见有个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犹如一座凝雕。

那里还亮着灯,她依稀看见有个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犹如一座凝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猝然低首,命令自己不再去观望那道不属于自己的风景线。

早上,周婷一脸笑意地走进李真的办公室。

“什么事这么高兴?”李真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

她为什么开心成这样,他当然是知道的。

果然,周婷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方盒子递到他桌子上,语气真诚,“这次我加了工资,我该好好谢谢你,李总!”

李真把盒子拾在手里掂了一掂,笑道:“谢我干什么,应该谢你自己,你不努力,没人能帮得了你——这是什么?”

“一条领带,我自己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周婷说着,表情有点忐忑。

李真挑了挑眉,微笑着拆开来。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条浅紫斜条花纹的领带,款式和颜色李真都不是很喜欢,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声,“很漂亮,谢谢!”郑重把它收好,塞进自己的抽屉里。

“本来想请你吃顿饭的,不过我知道你不能太晚回去,你太太会等你,所以就给你买了礼物。”周婷喜滋滋地解释。

“那就去吃吧,没什么不可以的。”李真脸上笑容不改,“不如就今晚怎么样?”

周婷有些意外,怔了片刻,才又笑着回道:“那当然好。”

快十点了,小智早已睡着,李真却还没回来。

晓颖从房间踱到客厅,心神不安,李真作息很有规律,加班一般不超过九点,晚过九点,他会事先打电话跟晓颖说一声,象今天这样不打招呼不按时回来的情况很少,除非是两人闹矛盾期间。

想起早晨自己在卫生间里对李真冷淡的态度,晓颖的心蓦地软了下来。李真是不该那样粗暴得对待自己,但她相信他内心里也不愿意这样,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何况结婚时他们就曾约定过,就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存隔夜仇,只要一方先求和了,另一方就要相应给个台阶让彼此下来。

经过一天的矛盾交织,晓颖再一次选择妥协,只因为她很明白,如果要保存这个家,她就不能和他计较太多。即使她坚持无限期冷战下去,且不说自己和李真都会觉得难受,连小智都会感到陌生和害怕,那绝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她从包内翻出手机,在掌心里掂玩了几下,手指在字母键上来回摩挲,却没有立刻就拨,她的心里在思量电话接通后该怎么开场。

此时的李真正和周婷在餐馆包厢里,他喝了不少红酒,本就白皙的脸几近透明,泛出隐隐的青色,那阴翳的表情让周婷感到震慑。

当他再次往自己杯子里倒酒时,周婷急忙把酒瓶子夺过来,“老大,你不能再喝了。”

李真也不与她抢,嘿嘿干笑了几声,“小周,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周婷把酒瓶藏到脚底下,小心翼翼回过身来,“你问吧。”

“你现在……还会想着以前那个男朋友吗?”

周婷心一跳,脸上蓦地不自然起来,“不会!”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一想到前男友那副绝情的神色,她至今还忍不住咬牙切齿。

“那你将来结了婚,会好好爱你的丈夫吗?”

“……会。”

周婷一边回答,一边脸上不自觉地发起烧来,这种涉及感情的私密话题李真以前从来不会拿出来与她讨论,在公司里,他是别提多正经的一个人了。她偷偷观察李真,发现他眼睛很红,八成是醉了。

李真笑着用力点了点头,“真是个好姑娘。”他猛地举杯,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可是有的女人不是这样……她虽然嫁给了你,心里却想着别人,她的心……一天都没在你身边过。”说到这里,他的脸忽然有些扭曲。

周婷听得云里雾里,感觉他好像在说自己,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李真和太太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听说有吵架拌嘴的情况发生。

“这怎么可能呢?”周婷胡乱地替那个她都不认识的女子争辩,“一个女人肯和你结婚,当然是因为她爱你,没有哪个女人会傻到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的……”

“不!不!”李真眯起眼睛来摇头,“她嫁给我,是因为她想躲一个人……可是结婚这么多年,她的心里始终还装着那个人,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呵呵!”

他发出惨烈地笑,“她把我这里当成避难所,以为只要躲进来,就可以风平浪静了。而我呢,我比她更傻,傻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拯救她!”

周婷听得心惊肉跳,李真话里的涵义已经相当明显,她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伤心,他的伤心,不知为何,令她非常难过。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才能让他好过一些。她走过去,给他的杯子里灌入一些果汁,“老大,你醉了,喝点果汁吧。”

“不,我没醉。”他推开她的手,视线转到她脸上,却没有焦点,“现在,那个人又回来找她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婷无法承受他投到自己面庞上的那两道绝望却不无殷切的目光,仿佛她是他的救世主一般,“你真的喝多了,其实什么事都没有,真的,我……”

李真搁在桌子上的手机象呼应她似的忽然响起来,周婷眼睛一亮,“一定是你太太打来的,你看,她还是很关心你的!”

李真歪头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会儿,周婷已经把它取过来,递到他面前,一脸焦急,“你快接啊!”

“你帮我接吧。”李真出其不意道。

“啊?”周婷又尴尬又紧张,嗔怨地低嚷,“老大——”

“快接!”李真的口气忽然变了,象在公司里跟她交待一件不容置疑的任务一般。

周婷六神无主,皱紧了眉使劲纠结,她接这个电话算怎么回事呢?

犹豫的功夫,铃声已经停了。

她松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望着李真。

李真整个人都仰躺进松软的椅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要不然,你……再给她打回去?”周婷忐忑地出主意。

李真只是不语,闭眼躺着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

手机再一次响起来,周婷浑身一震,她瞥了眼纹丝不动李真,心里替他着急,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大着胆子接了起来,“喂……你,你好!”

手机再一次响起来,周婷浑身一震,她瞥了眼纹丝不动李真,心里替他着急,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大着胆子接了起来,“喂……你,你好!”

赫然听到电话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女音,晓颖吃了一惊,她定一定神,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等下——”周婷失声叫唤着阻止她挂线,“你是想找李,李总吗?”

晓颖的心一沉,“是,他在吗?”

周婷苦着脸,拼命咬嘴唇,“他在,他那个……”

此时李真已经睁开了眼睛,周婷只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脸上布满了看戏似的狡黠,而没有注意到他轻松背后的紧张。

“请你让他听电话,可以吗?”晓颖一字一句地发出请求。

“可以,当然可以。”周婷赶忙把手机象烫手山芋似的递给李真,“她要跟你说话。”

李真耷拉着两只手,仰望天花板一角,表情好像死了一样。

周婷急得直跺脚,”老大,你快接呀!”

李真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接过来,搁到耳朵旁边,他不说话,却能听到晓颖不够平稳的呼吸声,他的心在畅快与绞痛中来回穿梭,既想放声大笑,又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好好哭一场。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真真想把手机直接扔出去,他宁愿听到她大声斥骂自己或者哭泣,也好过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口吻。

“我什么时候回去你很在乎吗?”李真干巴巴地笑起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直不回去?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点儿什么事,你就可以称心了,嗯?韩晓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周婷听着他口没遮拦,既愤恨又尖刻的语句,暗暗心惊,这是自李真上次在车里的行为失控后第二次让她感到惊诧了,而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快意恩仇的舒畅,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周婷一时瞧得失了神。

只有真心爱着对方的人,才可能在说出那样刺耳的话时还保留着如此不协调的表情,她想,如果李真的太太不是隔着电话听他讲,如果她能站在他面前,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她一定会明白他是多么的不由衷。

晓颖气苦,她本是想用温婉的态度与他和好的,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他对她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无论他身边的女孩是谁,深更半夜还肯陪着他,关系肯定不一般。

“李真,如果你还有点人性,”她的嗓子微微发着颤,“如果你还在乎我和这个家,你现在就回来!”

晓颖强忍心头委屈,“只要你立刻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李真握手机的手无力垂下,他无神地对着前面发怔,忽而浅笑着道:“她让我回去……她威胁我,她就知道拿住我的软肋威胁我。”

“老大……”周婷焦灼地唤他,“你还是赶紧回家吧!我去帮你叫辆车,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开车的。”

她见李真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赶忙起身往包厢门口跑,手才搭到门把上,身后忽然传来稀里哗啦杯盘扫落在地上的声音,她惊慌失色地扭过头去看——李真的手里还扯着一大块桌布,而他的身子早已随着椅子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门铃叮咚作响,埋坐在沙发里的晓颖惊跳起来。

打开门,只见李真被一男一女搀扶住了,脑袋还昏昏欲睡地搭在男子的肩上。

“咳……嫂子。”周婷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不知道合不合适的称呼来。

晓颖闪身让他们进门,很快地,李真就被卸到客卧的床上。出来时,周婷向那男子连声道谢,并请他在楼下等自己,晓颖才明白,原来麻烦的是的哥。

的哥临走好奇地扫了他们一眼,大约没弄明白他们这几人之间的关系。

周婷第一次见到晓颖,没想到她这样灵巧端秀,两人有短暂相对的机会,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晓颖先开的口,语气不咸不淡,“……谢谢你送他回来。”

“嫂子,”周婷估计她误会了,斟酌着解释,“我是李真部门的助理,我跟他,我们……什么也没有,我,我今天加了薪水,想请他吃饭谢谢他的,他刚才在电话里那样说,其实,他其实是想气你来着,他对你……”

“谢谢!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晓颖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道白,“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婷觉得自己解释得还不够,因为晓颖脸上并没有释然的表情,可是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她也没道理死皮赖脸继续留在那儿,只得怏怏地走了出去。

“嫂子,他,那个,他喝醉了。”临出门了,她还不忘嘱咐晓颖一句。

晓颖隐忍着点头,在她身后把门关上。

她当然记得周婷,那个从李真车里走出来的容颜俏丽活泼的女孩,有些事、有些人,只要够在意,哪怕只见过一眼,也不会就此遗忘。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步走进房间。

李真趴在床上,睡得七昏八素。

晓颖望着他的背影,有千万种滋味在心头搅起,折腾到最后,便只余下一种。

无论如何,他还是回来了。

“晓颖,沈氏今天下午开始卖标书了,这事就由你负责去落实吧。”一进范之浚的办公室,他就干脆利落地给晓颖发号施令。

“为什么要我去买?”晓颖诧异,这两天小江和王凯几乎天天都往沈氏跑,随便谁顺手就可以带回来。

范之浚笑呵呵的,“小江他们在忙别的,反正买个标书挺简单,就是办个手续,也不用跟人讨论技术问题,你就抽空去跑一趟吧!”

“可是,”晓颖还是觉得可笑,“王凯下午不就要去沈氏吗?”

晓颖之所以跟他这样计较,实在也是因为害怕去沈氏,害怕看见沈均诚。

也许他可以信守承诺不主动来骚扰她正常的生活,但她无法保证自己送上门去时,他见到她还能那样淡定——上次的意外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两个,还是不要见面最为妥当。

范之浚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下鼻息,有点为难地看看晓颖,“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其实是这样的,是沈氏那边要求……你去买标书,他们才会接待。”

“荒谬!”晓颖被这种说法激得冲口而出。

当她的目光与范之浚的对上时,发现后者眸中涌动的并非与她一样的不可思议,他仿佛对事件背后的真相有所察觉,但他什么意见都不发表,只是笑着劝解,“客户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什么奇怪的要求都有。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客户呢,你就去跑一趟也没什么,再说还有王凯陪着你,怎么样,就去一趟吧,啊?”

范之浚是用商量的口吻在跟她说话,晓颖一时也发作不得,她明白一定是沈均诚在搞鬼,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纵使心里有火,晓颖也没法向范之浚发,按捺了一下,她不想再让范之浚为难下去,点点头问:“下午几点?”

“王凯一点半过去,你和他一起走好了。”范之浚忙道,他面露喜色,对晓颖的好感又多加了几分,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晓颖与沈氏的某个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了,在这件事上,如果她是千里马,那么他毋庸置疑是最幸运的伯乐。

“王凯一点半过去,你和他一起走好了。”范之浚忙道,他面露喜色,对晓颖的好感又多加了几分,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晓颖与沈氏的某个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了,在这件事上,如果她是千里马,那么他毋庸置疑是最幸运的伯乐。

下午和王凯同行,他没什么城府,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对特意让晓颖去买标书也大不以为然,不过他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范之浚的主意。

“咱们范总也太小题大做了,这么点小事都要另外差个人过去,唉,现在要搭上个大客户不容易,小节上也得这么注重,真是世道艰难了。”

晓颖只笑笑,不吭声。

王凯继续道:“但愿范总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吧,这样他还能指望咸鱼翻身,否则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耸肩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这样?”晓颖不禁接口问了一句,她对范之浚的过去有所了解,但对内幕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现在处于失宠状态。

“这个嘛,总归是上头搞来搞去的问题喽,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不简单。”他回眸对晓颖点点头,加重语气,“不简单。”

晓颖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站在岸上看溺水者怎样垂死挣扎的那种表情。

沈氏负责接待购买标书的人是肖雨欣的下属,也是个女孩,正埋头在桌前整理资料,几个过来买标书的同行在旁边耐心候着。

轮到晓颖时,那女孩问了她公司的名称,对她道:“你们的标书在肖小姐那儿呢,她说让你来了之后直接去办公室找她。”

晓颖原来以为是沈均诚非要自己来,现在听这意思,似乎另有其人,心里又有些惴惴的起来,在一干竞争对手异样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肖雨欣的确在办公室里等她,晓颖进去时,率先接触到的是她投射过来的精锐目光,早已失去了上次见面时的温和与客套,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的,尽管她的面庞上还挂着笑意。

“肖小姐你好,我是来买标书的,迟小姐说我们公司的标书在你这儿,所以让我来找你。”晓颖唇边绽放着虚弱的笑,尽快道明来意。

肖雨欣的目光朝桌面上飞快一扫,晓颖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份标书模样的资料躺在那儿。

“这次我们邀请了十二家供应商来竞标,不过你们公司,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标书卖给你。”

晓颖对这个结果始料不及,面上发窘,“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的产品样检质量不高,在所有投标意向商中属于垫底的。”

晓颖竭尽所能想出几句辩解的话来,“我不知道别家是怎么抽送样品的,不过我们范总送的样本确实是由贵公司的同仁一起从生产线上直接取样的,这样的数据可能不如别家的好,但是会比较真实,我们……”

她还没说完就被肖雨欣打断,“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结果数据不好就是不好,这个我不认为还有辨析的可能。所以——”她目光冷峻地睨向晓颖,“我不打算把标书卖给你们。”

晓颖脸一白,她真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一想到范之浚还眼巴巴地在家里等着,她的心就感觉沉甸甸的。

“不过,我说了不好也没用。”肖雨欣话锋突然一转,嘴角含了一丝讥讽的笑意,“即便你们的产品的确不具备竞争力,还有沈总替你——们撑腰呢!”

她慢慢走过去,拾起桌上的干净洁白的标书,扫了眼封面,笑意更深,“拿去吧,这是你们的标书。”

晓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半天没法动弹,她从肖雨欣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怨愤和鄙夷,可她要怎样解释才能让自己从眼下如此尴尬的处境中解脱出来呢?

她似乎没法解脱,从她踏入柯兰的那一瞬开始,这一天其实就已经在等着她了。

肖雨欣说她是注重结果的人,晓颖又何尝不是,她不可能意气用事地转身离去,两手空空回去面对范之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承受。

她走上去从肖雨欣手上接过标书时,心里的屈辱感再次清晰地蔓延上来。

“谢谢。”她低声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

“记得去迟小姐那儿做下登记。”肖雨欣欣赏着她灰白的脸色,慢悠悠提醒她,“哦,对了,我们沈总也在公司,我觉得你有必要去向他表示一下感谢,不是吗?”

晓颖真想扭头把标书直接扔在地上,然后挺直腰杆走出这里!

可她的理智不允许她这么做,这么多年来,她活得战战兢兢,如果能豁得开,她大概早就豁开了。

她没有回头给肖雨欣任何回应,用力转开门把,咬着唇走了出去。

2

走廊的一端,有个背影依窗独立,手插在兜里,似在欣赏十二楼外面的风景,哪儿的风景其实都差不多,一样是俗世凡尘。

电梯在晓颖与那人的正中间,她对着背影注视良久,搂紧手上的标书,低首朝电梯间走去。鞋跟踩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无可避免会产生清脆的响声,当她在电梯前停驻,等待电梯升上来的时候,沈均诚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她。

晓颖侧对着他,心无旁羁地仰起头,巴巴望着跳动缓慢的数字,“5……6……7……”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知何时,沈均诚已经踱步到她身旁。

“同事在楼下等我。”晓颖低声解释,把标书越发抱得紧,唯恐被人抢去似的。

沈均诚微眯的星眸牢牢盯在她并不镇定的脸上,忽然出其不意一把将她的手腕扣住,转身径自朝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被他拖牢的晓颖却是大惊失色,踉跄着就差没栽倒在他身上,她不得不用抓着标书的那只手去推沈均诚,防止自己真的跌下去,结果标书散落了一地!

“等下,我的标书!”晓颖压低嗓音嚷道,肖雨欣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面上,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把她再度招惹出来。

沈均诚停住脚步,手却没有松开她,随着她一起往回走了几步,看她弯下腰去把凌乱的纸张逐一拾起来。

她垂着头,沈均诚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而她柔软的腰肢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弯着,零落的鬓发从耳际垂下,在风中无措地飘荡,他的心里忽然飘过一阵酸楚,缓缓走上前,帮她一起把标书捡干净。

“谢谢。”她直起腰来时,才轻轻对他说了一句,眼眶里却全是泪。

沈均诚猝然调转开目光,与此同时,牵绊住她的那只手也骤然松了开来,他有点清醒了,他不得不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又在伤害她了,“对不起。”

晓颖用手指轻轻抹去眼眶中的泪水,强笑着摇了摇头,她总是这么不争气,总是在他面前,就这么容易落泪。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我也是……去你办公室说吧。”

阖上门,沈均诚指指沙发,神色有几分颓废,“坐,你想跟我说什么?”

晓颖站在近门的地方,没有挪动步子,标书已经安全回到她手上,但她忽然对它失去了欲望,甚至觉得它有点厌憎。

“我刚从肖小姐那儿来,”她慢慢地解释,“她告诉我说,柯兰的样品质检数据不好。”

沈均诚无声吁了口气,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一手托腮,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沈均诚无声吁了口气,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一手托腮,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你没必要这样。”晓颖看着他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范之浚范总,如今他把我看成了救命稻草,我怕我最后承受不起……”

沈均诚的手终于从下颚上放了下来,他极干脆地打断她,“这跟你没关系,柯兰是我看中的,它有潜力,一两个样品数据说明不了什么。”

晓颖并未释然,但沈均诚的话也无懈可击,她只能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最好不过,我希望柯兰能够通过公平竞争中标,而不是别的。”

“你放心,我自己的公司,我当然不会儿戏。选择柯兰,我有我的道理。”沈均诚勉强继续宽慰她,笑容有些生硬。

“回去以后我会试试看,能不能在公司内部申请调岗,实在不行,我可能会辞职。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也请你……你们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让我过来,有什么事,直接找范总或者王凯他们就能解决。”

沈均诚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为什么?”他站起来,一步步逼向她,“你不让我去找你,ok,没问题!为什么你连正常的工作交往都要取消?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见你,韩晓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了?”

看到他向来温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晓颖的心有种凉飕飕的感觉,象被一支箭穿了个对过一样,她看出了他眼中隐忍已久的痛楚和蓄势待发的愠怒。

她没有往后退,试图用语让他清醒过来,“沈总,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是个有家庭的人,我没办法再回到过去,我要对我的家人负责,我……”

“够了!”沈均诚朝她低吼,他的耐性已然用尽,“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你跟别人结婚了!你用不着一遍又一遍提醒我!”

他把她逼到墙根,她的脚下象被胶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开来,只能被他用双臂圈住,她望着他几近狰狞的眼神,不安和难过牢牢控制住了她,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知道我每天都得跟自己苦苦争斗吗?我想见你,可我不敢明目张胆去找你,因为我不够资格!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松开她,后退了一步,面色依旧铁青,咬着牙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把生意送给柯兰做就是因为你!你在柯兰,这个项目跟你有关,我想让你开心!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难道我这样做有错吗?”顿了一下,他近乎恨恨地又嚷道:“生意对我来说算什么呢?它只是个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有雄心壮志?!不,我没有!我没有!!”

他吼累了,眼眸里忽然生出许多的悲哀来,他看着晓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你一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每天早晨醒过来第一眼就可以看见她,可以做好吃的东西给她吃,可以好好保护她……听她无忧无虑的笑。”

晓颖听着听着,喉咙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哽塞住了,雾气随之蒙住了眼帘。

“可是这些年来我苦苦挣扎,却依然什么都抓不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没法爱上别人,我又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把你抢回来。”

泪水顺着晓颖的面颊滑落下来。

沈均诚看着她,慢慢伸出手去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痕,他用恳求的语气缓缓地说道:“就让我离你近一点,不行吗?至少,我难受的时候还可以看看你……”

晓颖再也控制不住,她失声痛哭,“你不要这样!沈均诚,算我求你了,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女孩,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捆绑在过去?”

沈均诚用力搂住她,把她哭泣的脸轻轻压在自己胸膛上,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颈脖,唏嘘一般地低叹,“也许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怎么都没办法割舍……我也……不想去割舍……不可能了,一切都太晚了……”

晓颖伏在沈均诚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这一席话给搅碎了,揉烂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间可以就此静止,他们就这样拥抱在这里,哪怕只能凝成一座雕塑,哪怕一万年的时间如水一般从身边流淌而过,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能吗?

时间不可能为谁停留,生活还得继续,而他们彼此肩上的责任已经不再一致,他有他的,她有她的,各不相干。

她用力分开与沈均诚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自己,顷刻间,她看到了沈均诚的眼圈也是红红的,不止眼圈,还有眼睛里那一道道心碎一般的血丝。

晓颖不敢多看,胡乱抹了抹湿漉漉的脸颊,拾起自己的东西就想逃开。沈均诚没有再阻拦她,默默地看她做着这一切离开自己的举止,直到她走向门边——

“如果他对你不好,一定让我知道。”他说。

晓颖没有回头,哑声回答他,“不,他对我很好。”

“你不要骗我。”

她没再回应他,拉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她不是他,她已经有了一个家,一个爱自己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孩子,如果毁掉这个家,她也必定不能得到幸福,所以,即使再艰难她也得撑下去。

黄昏的微风中,晓颖坐在阳台里发呆,或许是下午哭得太厉害了,后脑勺到现在还星星作痛。

小智在客厅舞枪弄棒,不时传来物体扫落地面的声音以及小智懊恼的“咿呀”声,他最近在幼儿园里过得不错,把从前的伤疤都忘了,和小朋友们也都恢复了邦交,人也比从前老窝在家里时活泼开朗了许多。

晓颖没有象以往那样出声喝止他,她今天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妈妈,你的电话!”小智忽然抛下宝剑,捧着晓颖的手机蹭蹭蹭跑进阳台,状若邀功之臣,他对母亲今天的“法外开恩”既诧异又忐忑。

“是不是爸爸?”小智歪着头,讨好地看着母亲。

“不是。”晓颖掳了掳他的小脑瓜,“是郭嘉阿姨——小智乖,自己玩去。”

小智确定母亲没生气,开心地小嘴一咧,风一样冲回客厅重新跟假想敌厮杀去了。

“最近怎么样?”电话里传来郭嘉生龙活虎的声音。

“还好。”晓颖有气无力地答道,“你呢?还在相亲?”

“嘎?早不干那事儿了,你就不能说点开心的嘛,存心恶心我是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郭嘉咂嘴嫌恶她。

晓颖的唇角沾染了一丝笑意,听到郭嘉熟悉爽脆的声音,她的心情才稍稍有所好转,“你要努力啊!”

“放心,我今年的大计就是把自己推销出去。”郭嘉笑呵呵地充满了自信,“咦?你的嗓子怎么听起来沙沙的,是不是感冒啦?”

“没,”晓颖抽抽鼻子,“郭嘉。”

“啊?”

“找男朋友不要那么功利,等你确定他真的适合你再嫁也不迟。”晓颖盯着远处那一轮亮如蛋黄的落日,幽幽劝说道。

郭嘉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忽然伤感起来了,不会是……跟李真吵架了吧?”

“怎么会。”晓颖强笑着否认。

“沈均诚在h市怎么样?他有去找过你吗?”郭嘉快人快语,“说真的,我还挺担心你们仨的,想当年你结婚,沈均诚跟丢了魂似的,现在又哪儿都不去,偏冲着你在的那块地儿跑,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

“郭嘉,你说我该怎么办?”晓颖骤然松掉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不再一味推拒别人的关心,她需要有人倾诉,否则她非疯掉不可!

“郭嘉,你说我该怎么办?”晓颖骤然松掉了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不再一味推拒别人的关心,她需要有人倾诉,否则她非疯掉不可!

“什么怎么办?”郭嘉懵了一下,但一听她那抖抖的语气就暗忖不妙。

“沈均诚他,”晓颖咽了口唾沫,把哽咽一并吞了回去,“他找过我了,他说……他说他还爱着我……”

郭嘉两眼往天上一翻,所有的猜想都得到证实。

晓颖还是没忍住抽泣,她拼命咬住自己的衣角,才不让哭声变得肆虐,“郭嘉我现在真的好痛苦……我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可是我无能为力,我真的,真的……”她痉挛地说不下去了。

“晓颖!晓颖!”郭嘉越听越不对劲,“你要冷静啊!!那个,这事李真知道吗?他什么反应啊?”

晓颖一口气沉下去,又吸上来,却迟迟没有回答郭嘉。

“他知道了?”郭嘉小心翼翼地猜测。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根据郭嘉的经验,晓颖的沉默基本等于默认,她在心里一声长叹,“完了!”

晓颖的啜泣断断续续传入耳膜,郭嘉把手掌紧握成拳,旋即又张开,“晓颖,你听我说,你,你可不能跟着乱啊!你得想清楚才行!哎呀,沈均诚这人怎么这样啊!”

“你别怪他!”晓颖忍住抽泣否定郭嘉,“这不是他的错,他什么也没做。”

“是是!他没错!”郭嘉对晓颖的执迷不悟又觉得可气又觉得可怜,本来还想给她上几句严词厉句,听到她期期艾艾的哭声,心一软,就缩了回去。

“别哭了,你打算怎么办呢?”郭嘉叹一口气道,“你……不会想跟李真那个……离婚吧?”

晓颖的啜泣反而猛烈了起来,“我不可能和他离婚的,你知道的,李真他……我们还有小智。”

郭嘉哑然。

小智在客厅里间或听到母亲的哭声,疑疑惑惑地步出去,看见母亲的脸上果然挂着泪水,眼睛更是红通通的,吓了一大跳,怯生生地问:“妈妈,谁欺负你了?”

晓颖在儿子纯净无辜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开始理清,她胡乱抹掉脸颊上的湿漉,用力抱了抱小智,“宝贝,妈妈没事!”

小智的柔软的小手圈在她脖子里,轻轻说:“妈妈,小智以后听你的话!”

晓颖忍着泪拼命点头,她为自己刚才一瞬的失控,甚至完全忘记了儿子的存在而感到愧疚。

长长的一声唏嘘后,晓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郭嘉,我没事了,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得去做晚饭,下次再跟你聊。”

“晓颖!”郭嘉及时唤住她,“不要太为难自己。”

“我知道。”晓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水,但她努力绽放出微笑,“谢谢你,郭嘉,你总是愿意听我发牢骚,我没事了,真的。”

郭嘉正捏着手机,咬着嘴唇在椅子里发呆,晓宇举着湿漉漉的两只手从厨房里钻了出来,直接走到她面前,“来来,快给我把袖子挽起来,按你的指令,菜我马上就都洗好啦,接下来看你的手艺喽——咦?你这什么表情啊?丢魂了?”

“刚跟晓颖打电话了。”郭嘉懒洋洋地帮他把袖子搞定,“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告诉她咱俩的事,没想到,唉!”

晓宇眼里闪烁着警觉,“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了?”

郭嘉便把沈均诚去找晓颖的事都说了,“我估计李真心里肯定不痛快,正和晓颖闹别扭呢!你想啊,依晓颖那脾气,有事她都喊没事的,我刚才问了几句,她居然还哭了,这事肯定闹大了!”

“沈均诚去找我姐了?”晓宇紧蹙起眉头来,“这什么人哪,三年了都,还不死心?”

“这倒也罢了。”郭嘉略带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要命的是我觉得晓颖也没忘了他,这俩人真是前世里的冤孽!”

一顿饭吃得晓宇心事重重的,连素来很喜欢的红烧肉都没咂摸出回忆里的滋味来。

等郭嘉涮好碗出来,他劈头问了一句:“你最近能请到假么?我想去看看我姐,也很久没跟她见面了。”

郭嘉明白他是不放心晓颖,其实她也很替晓颖担心,电话里她哭得噎气的声音还在耳旁时隐时现。

“行啊,只要想去,假总是请得着的。”她爽快答应下来,又问,“你能脱得了身?”

“我是自由职业者,创作乐曲的,当然得经常出去跑啦!”晓宇说着,头一歪把一根烟点上,“明天上午你把假请好了赶紧告诉我,下午我去买车票。”

“嗯。对了……咱俩的事,可怎么跟晓颖说呢?”郭嘉神色忽然扭捏起来,她一贯爽快,但跟晓宇的事实在太让人跌破眼镜,尤其是在晓颖面前,她无法想像晓颖知道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实话实说呗!”晓宇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你就老实告诉她,你在相亲的时候犯傻,差点被大色狼占了便宜,多亏韩晓宇有事经过,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哦,你也不算美人,该叫‘英雄救女’,把你从色狼手里挽救了下来!”

一个揉得稀烂的纸团朝正讲得兴致勃勃的晓宇面门飞了过来,他用手堪堪挡了一下,笑着继续往下说,“没想到这位英雄不仅嫉恶如仇,还相当侠义,眼看你相亲无数还是遭遇失败,心生怜悯,就把你给收了,这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又一个纸团飞了过来!

晓宇刚半道把它劈了出去,郭嘉本人已经象个火车头一样向他冲了过来!

“等下等下!”晓宇大笑着逃窜,“这位姐姐也忒性急了,天还没黑呢就想那种事儿!再怎么地,也容我把这根烟抽完嘛!”

他比郭嘉灵巧,连窗沿都蹦得上去,郭嘉只能叉着腰在窗下咬牙切齿,“有本事你一辈子别下来!”

“那我可舍不得!”晓宇身子一斜,手一松,人稳稳地跳到郭嘉跟前,这才不再跟她说笑了,用力将她一搂,“真生气啦?来,啵一个!”

郭嘉一边被他吃着豆腐,一边恨恨道:“下辈子我要再找个比我小的,我他妈就不是人!”

晓宇吃吃地笑,“咱们先把这辈子好好过完再谈下辈子的问题,姐姐!”

郭嘉闻,一脸恼恨再也绷不住,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刚才那一点因为要向晓颖交待而搜肠刮肚的尴尬也立时迎风而解。

无数次相亲带给她的固然有难堪和不爽,却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找个相爱的人过一辈子,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更何况晓宇虽然仍旧没有象她那样进入朝九晚五的常规,却也为她改变了不少——他退出了原来那个混乱的圈子,可以有充裕的时间留给身边的人。

郭嘉看到的不仅是他生活上的改变,同时也看清了他的诚意。

5

晓颖跟着范之浚往他办公室方向走,沿途遇见不少员工,一个个都很客气地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沈氏项目招标的消息在柯兰公开后,在这个规模本就不大的公司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范之浚身上,“咸鱼翻身”,背地里人人都这么认为,但是面上,大家却不再敢象过去那样忽视他,指不定哪天他又手握重兵,重新执掌大权了呢,虽然谁也说不准这种事究竟会不会发生,不过谨慎无坏事,职场上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沈氏项目招标的消息在柯兰公开后,在这个规模本就不大的公司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范之浚身上,“咸鱼翻身”,背地里人人都这么认为,但是面上,大家却不再敢象过去那样忽视他,指不定哪天他又手握重兵,重新执掌大权了呢,虽然谁也说不准这种事究竟会不会发生,不过谨慎无坏事,职场上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进了门,范之浚也没和她来虚的,郑重地盯着她问:“你想调岗,是不是因为眼下有什么顾虑?”

晓颖也没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给他,只把事先打好的腹稿慢慢说出来,“我在你这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项目到最后阶段,结果也不是我能掌控的,所以,我是想,如果方便的话,”她抬头瞥了范之浚一眼,“您曾经说过……”

范之浚明了她的意思,抢先道:“对,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之前答应过你,等沈氏项目落实下来,我会想办法帮你调去财务部,我给你的承诺,我还记着呢!不过沈氏这头的事还没完,我觉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结果出来再说,也就这两三周的事情。”

见晓颖脸上没有现出认同的表情,他沉吟片刻,有点沉重地与她道了句实话,“晓颖,不是我现在不想帮你。可公司是看成绩的,咱们现在连分数都还不知道,我即使向上面帮你开这个口,也不见得有用,我,唉,今时不同往日了。”

晓颖从他的叹息声中听出了一抹苍凉的意味,心也跟着沉下去一些,范之浚现在的处境确实既微妙又危险,他象是走在一条钢丝上,脚底下是万丈悬崖,如果能借着沈氏顺利淌过去,便可安全着陆,否则,只怕随时都会跌落下去,生死不卜。

对方有难处,她也不好咄咄逼人,况且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她提出这个旧约完全是为了后面那个真正的目的做铺垫的。

“范总,既然这样,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范之浚忙道。

“我想从沈氏这个项目里退出来。”晓颖轻声地却是很坚持地说,“我可以帮你做一些日常事务,但是涉及沈氏的事,您还是交给小江和王凯他们吧。”

范之浚深深嘶了口气,又着重瞟了眼晓颖,“这个嘛……”

“范总,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项目走到今天,我也听到了不少闲碎语,关于我……跟沈氏的一些特殊关系方面的传闻。”晓颖向他解释,“这些话如果多了,万一沈氏的人顾虑影响,很有可能会作出我们期待以外的判断和抉择。我考虑了几天,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比较好。”

范之浚手指捏紧下巴,似陷入了沉思,其实事情的真相究竟怎样,他未必体察不出来,只是晓颖既然这么说了,又之在理,他也没有一口回绝的道理。

“那好!”他放下手来,仿佛下了个决心一样绷紧了嘴唇,“就依你的意思来,原则上,去沈氏交涉沟通的事你可以不必插手了,不过一些相关内务,不需要你出面的,比如跟沈氏有关的文件处理,这个你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是自然。”晓颖松了口气,“谢谢范总。”

周末了,办公室里掩藏不住的笑声此起彼伏。晓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和快意,她用双手使劲揉了揉脸,想让自己振作起来。想当初在家里闲得发慌的时候,她似乎也没现在这样烦恼过。

不过,人是需要充实的,充实的烦恼也好过无聊的虚空。

回味上午在范之浚的办公室里与他的一席对话,她的心里重又燃起了希望,范之浚给了她最大的让步,只要熬过这一阵,等沈氏的项目落实下来——以她对范之浚的了解,她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极大——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她调岗,到时候,她可以在新的岗位上安心锻炼一段时间,然后再找机会跳离柯兰。

她知道自己的筹划有些卑鄙,但是,除此之外,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人都是自私的,也是软弱的,她做不到事事都走在极为平稳的规则线上,她更没办法象沈均诚那样固执地坚持,因为她缺乏他那样的自信和安全感,从小便是如此。

一想到沈均诚,她的心又是一阵绞痛。如果他能够无情一点,或者象自己一样决绝一点,那么是不是他们彼此都会好过一点?

她使劲甩了甩头,不再去纠结这个没有出路的问题。

桌上的手机在响,她瞥了眼号码,是李真。

“今晚上我回家吃饭,跟你说一声。”听筒里,李真的声音又恢复了四平八稳。

“好,知道了。”晓颖亦是淡淡地回答,然后利落收线。

他们最近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淡如水的生活模式之中,晓颖没有过问他和周婷之间的可疑关系,李真也从未想过要向她解释。日子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已是暗流汹涌,只是谁也不愿意主动去破坏这份宁静而已。

晓颖以前一直觉得电视上演的那些已婚女子一遇到家庭问题总是以“为了孩子”为借口而委屈求全地留在男人身边是编剧们拙劣的煽情手段,直至事情降临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作为一个母亲,有些心理是多么相似和无法超脱。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小智对大人之间的这些恩怨一无所知,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也是晓颖忍着委屈为他撑出来的温馨港湾。

李真没有爽约,到了下班的点准时回家,和妻子儿子吃了一顿难得温馨的晚饭。晓颖话虽不多,对李真的问题也是有问必答,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从前冷落了一些,但较之前不久的剑拔弩张却是要好太多。

削水果的时候,晓颖心里的安全感又稍稍回拢,她在水池边发了会儿怔,感觉事态正在向好的一面发展,虽然缓慢,但还是给人以希望的。

她端着削成片的雪梨出来,招呼玩得兴兴头头的小智过来吃,李真顺手捻了一片塞进嘴里,又几步过去把小智抓来,“小子,快过来吃水果,小心惹你妈妈不高兴揍你。”

小智蹬着两条小腿反抗,“妈妈才不会打我呢!”

“妈妈不揍爸爸揍!”

“爸爸饶命啊!”

客厅里有久违的笑声在盘桓,在这样的温馨氛围驱使下,晓颖对李真说:“我今天和范总讲好了,以后……我不用再管沈氏的业务,范总还答应过段时间帮我申请换岗。”她的解释有明显的主动示好的迹象。

晓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选择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不管心里对过去有多么不舍,还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努力过好眼下的日子。

李真垂着眼帘不看她,“为什么不直接辞职?”

他骤然冷却的声音令晓颖怔了一下,她顿了一会儿方道:“我现在辞职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况且小智在幼儿园也挺适应的……”

“你留在家里没人会嫌你多余。”李真冷哼了一声。

晓颖听得很不是滋味,“我三十岁都没到,总不能老闷在家里不出去吧,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

“你也不想想这个机会是怎么得来的。”李真的嗓子忽然尖利起来,虽然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刻薄让晓颖着实惊诧,“亏你还说得出来。”

“我做什么了,你至于要这么说我么?”晓颖压制住心底的不高兴,隐忍地低声回击,孩子在旁边,她不想让他察觉父母在争吵。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李真扭过头来正视她,晓颖这才注意到他眼眸里充斥着的满满妒意,她的心哗得凉了下来,原来在他面前,公司的事提都不该提。

可是到了这一步,懊恼也已来不及了,晓颖只能听凭他把怒意发泄出来。

6

“韩晓颖,你去柯兰的时候会不知道他们对沈氏有意思?你的上司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送给你?还不是希望从你身上榨取一点有用价值!你被他牵着鼻子走到现在,居然还对他感激涕零!你有没有脑子的?”

李真从来没用如此尖酸的语评价过她,虽然他的嗓音不高,可每句话、每个字都象尖刀一样扎进晓颖的心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刻薄,更因为他的话有一大半是对的。

而在此之前,晓颖还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粉饰,她几乎就要骗过自己了,偏偏被李真毫不留情地道了出来,她怎么能受得了!

可是李真还没有说完,“如果你不是没脑子,那么,你是故意装糊涂,是吧?你知道迟早会和沈均诚见面,所以你在柯兰摆足了架子,就等他上钩,然后你们两个可以旧情复燃!”

“李真!”晓颖倏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趴在地板上搭模型城堡的小智听到动静,不觉抬头瞟了父母一眼,小脸绷得有点严肃。

趴在地板上搭模型城堡的小智听到动静,不觉抬头瞟了父母一眼,小脸绷得有点严肃。

李真也站起来,与晓颖面对面对视着,他的眼睛有点发红,“我希望我是血口喷人,可究竟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他,关在办公室里不是一次两次了吧?”他咬牙切齿,“你们在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晓颖只觉得手足冰凉,连舌头都开始发硬,“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干!”她的嗓音听起来软弱无力,连她自己听着都心生鄙夷。

李真用力瞪着她,她脸上仓惶的神色象一剂毒药,注入他的血液,让他周身都觉得沸腾和刺痛,爱与恨在他眼睛里交缠,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那么就立刻辞职回家!只要你回来,你和他之间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我们还能象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

晓颖望着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仿佛他已经判定了她的罪,现在是他在宽恕她,她如果知趣的话,是不是应该跪下去吻他的脚?

“那么你呢?”她的眸中终于浮起久埋心底的倔强和屈辱,“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我是不是可以对你和你的助理也提出一下质疑呢?”

“你说周婷?”李真表情呆滞了一下,继而换成嗤笑,“我和她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是很正常的同事关系。”

“你怎么证明?!”晓颖咬着牙冲他嚷,她的五脏六腑都被悲愤控制住了,她再也无法忍受李真高高在上的口吻和态度,“你送她上超市,又单独和她出去吃饭,我给你打电话,居然是她接的!你还喝得醉醺醺的让她把你送回来!你觉得这些都正常吗?”

“我和她确实什么也没有!”李真怒道,“你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我在跟你谈你的问题!”

晓颖发出一声难以克制的冷笑,“不管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我没看出来有什么本质区别,李真,不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地上对我扫射,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本来以为胜券在握的李真忽然发现晓颖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她的眼里荡漾着的,是他之前看她的眼神,同样的猜忌与憎恨,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鄙夷。他的心口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走近她,脑门上的青筋在隐隐跳动,“我再说一次,我和周婷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不要见着风就是雨!”

“见风就是雨的,难道你不是吗?”晓颖的唇边依然含着讥讽的笑意,“李真,你不觉得你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肌肤相撞的声音在客厅的空间里赫然响起,打碎了晓颖嘴里的残句,也让整个室内安静下来。

李真的手还扬在半空中,表情是震怒过后的木讷,而晓颖,则捂着左面半边脸颊,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怔怔注视着他!

小智在客厅一隅也停下了手上所有的活动,怯怯地跪在地上注视着父母之间激烈的冲突,一声都不敢吭。

孩子是最灵敏的生物,打从父母唇枪舌剑开始,他就提心吊胆,特别乖巧地自己玩,没有去劳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或许,他本来希望自己的安静可以缓解父母的怒意,可惜他们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晓颖错愕的表情在一瞬间让李真清醒,她的左眼正在迅速地红肿起来,与此同时,泪水也迅速充盈了她的眼眶。

“对不起……”他喃喃地低语,有点后悔自己下手太重,扬在空中的那只手转道向她的脸伸去,试图安慰她。

辛辣的疼痛加深了晓颖的屈辱和愤慨,她猛然推开他的手,泪水大颗大颗地从面颊上滑落下来!

这就是她选择的丈夫,如果道理讲不通,还可以用掌掴、用拳头让她顺从!她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仿佛直到最近才认识他的真面目。在此之前,他隐藏得多好,过去的一切都绝口不提,他甚至让晓颖以为他是个多么大度的男人,大度到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原来,不过都是假象而已。此刻他狰狞的嘴脸让她感到害怕和厌憎!

“是不是很疼……”李真尴尬地退后两步,眼睛仍然盯着妻子,却不再怒火万丈,而是充满了愧疚,“晓颖,我……”

晓颖已经不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了,他总是这样,发怒然后道歉,然后再发怒,再道歉,没完没了,不知悔改!

她拨开他试图再次圈搂住自己的双臂,奋力朝门口冲去,狠狠推开门,席卷而出,门在身后发出剧烈的怦然阖上的动静,震得屋里的一大一小都浑身发震。

“晓颖——”李真追出去数步,嘎然停止在闭合的门前。他转过脸去,看到角落里惊恐地瞪起双眼的儿子,他眼眸里的警戒与瑟缩让李真感到心头刺痛。

“小智,你好好呆在家里,爸爸去把妈妈找回来,好吗?”他换了一副柔和的嗓音和儿子说话。

“嗯。”小智用力点点头。

李真勉强朝他扯了下嘴角,算是一个安慰的微笑,旋即拉开门追了出去。

晓颖并未跑远,她跑到楼底下,站在门洞口茫然四顾,不知出路在何方。可是她不想停留,她忽然对这个整天进进出出的门洞感到深切的厌倦,仿佛那是另一个自己,而不是真实的韩晓颖。

她胡乱选了个方向,跌跌撞撞朝前走,她的脸有种木掉了的失控感,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火里,满腔的冤愤无处诉说,只能通过走路来发泄。

天在渐渐黑下来,周围的行人寥寥无几,晓颖感觉到他们投过来的诧异目光,但她已经不在乎了,这时候即使山崩地裂,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晓颖——韩晓颖——”有人在背后唤她,是熟悉且厌恶的声音,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李真的嗓音是如此空洞且讨人嫌。

她加快了脚步往前奔跑,无奈浑身乏力,很快即被李真赶上,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甩出去的身子也随之跌了回来,正好被他搂了个正着。

“滚开!让我走!”晓颖开始踢他,撕扯他的衣服,甚至垂首去咬他箍住自己的双臂,他就像一根默默无闻的绳,在她最软弱的时候绑住了她,然后越缚越紧,她觉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她一口咬在李真裸露的手腕上,他闷哼了一声,还是没有放开她,晓颖的口腔里忽然溢满了一股难闻的血腥气,她呆呆地松开嘴,垂眸望去,李真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齿印,鲜血正顺着齿痕缓慢渗出。

血的凌厉点醒了晓颖,她疯狂运转的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唇角哆嗦着,她惊悸地望向李真,后者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眼里没有暴怒,没有惊惶。他伸手去抹晓颖嘴边的红色,这一次她没再躲闪。

她的神情看起来象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眼睛里是空的,一如苍茫无物的原野,李真忽然想起在g县第一次遇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好像灵魂被抽空,只剩下一副躯壳。

那时候他就有种强烈的意愿,想要给她的眼眸里注入色彩,想重新燃起她昔日的笑颜,他以为他做到了。

可是眼前的晓颖,比三年前更狼狈不堪,他的心感到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他猛力拥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僵直的身躯,痛悔不已,“是我不好,我不该向你发脾气,更不该动手打你……我只是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你离开我和小智……再也不肯回来……对不起!”

晓颖的身子在他怀里无法控制地筛起糠来。

“跟我回去吧,晓颖,小智还在等着我们。”

晓颖放声大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哭得这样伤心,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眼泪来洗刷一切,尽管眼泪洗刷不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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