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珩准时在楼下大堂等候。李慕白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两个热腾腾的烧饼。“苏兄还没吃早饭吧?我让掌柜多备了一份,边走边吃。”
苏珩没有推辞,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配上一杯热茶,倒是难得的惬意。
两人沿着街道向府学方向走去。清晨的府城已经热闹起来,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炸鬼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鲜嫩欲滴。苏珩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市井百态,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李慕白所说的那位朋友,是府学的一名教授,姓陈,名汝默,在府学任教多年,对历年府试的情况了如指掌。三人约在府学后面的一家茶馆见面,环境清幽,客人不多,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陈汝默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气质儒雅。见到李慕白,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苏珩身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之色:“这位便是藁城县的苏案首?果然年少有为。”
苏珩连忙行礼:“晚辈苏珩,见过陈教授。”
三人落座,茶博士沏上一壶龙井,清香四溢。陈汝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昨日府尊召集我等商议考务,今年的府试,确实有些新变化。”
李慕白和苏珩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
“其一,今年的算术题,比重比原先预计的要大。”陈汝默伸出两根手指,“原先说是一道算术题,如今改为三道,占总分的两成。其二,策论题目不再局限于经义,而是增加了时务策,要求考生就当下的朝廷政务发表见解。”
时务策。
苏珩的心微微一沉。时务策不同于经义策论,它要求考生对当下的国家大事有所了解,并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这对于一个整日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书生来说,无疑是一道难题。但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陈教授,不知这策论的题目,大致会涉及哪些方面?”苏珩问道。
陈汝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问得好。据我所知,今年的时务策,很可能围绕三个题目展开:一是黄河水患的治理,二是西北边镇的军饷筹措,三是江南赋税的积弊。这三件事,都是当今朝廷最头疼的问题,府尊以此命题,意在选拔真正有经世之才的学子。”
苏珩默默记下这三个方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黄河水患,前世他在研究明代水利史时专门关注过这个问题。弘治年间,黄河屡次决口,泛滥成灾,朝廷每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治河,但效果甚微。问题的根源在于,治河的策略存在根本性的偏差——只堵不疏,导致河床逐年抬高,最终酿成更大的灾难。如果让他来写这篇策论,他会提出“以疏为主、以堵为辅”的治河方略,并结合具体的工程措施加以论证。
西北边镇的军饷问题,本质上是一个财政问题。明朝在西北驻扎了大量军队,每年耗费巨额粮饷,而当地的产出根本无法支撑,全靠东南各省协济。转运过程中的损耗和贪污,又使得实际到达边镇的物资大打折扣。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屯田和商屯并举,减轻对东南协济的依赖。
至于江南赋税的积弊,更是他前世研究过的重点课题。江南地区赋税沉重,远超其他省份,导致百姓不堪重负,逃亡隐匿的现象十分普遍。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在于简单地减税,而在于清查田亩、均平赋役、堵塞漏洞。
这三个问题,他都有话可说,而且可以说得很好。
“苏兄?苏兄?”李慕白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苏珩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方才在想一些事情,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