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的裂缝变成一扇门,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秦漠当时正在吃午饭——酸辣粉,加辣加醋。吃到一半,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红色提示,不是警告,是那种“重要通知”的红色。
场域核心解析进度:40%。鬼屋深处的裂缝已转化为稳定通道。宿主,那个世界现在可以直接看到了
秦漠放下筷子,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四十。百分之四十。一周前还是百分之四。这个速度不对——不是不对,是太快了。像一辆车突然从三十码加速到一百二十码,方向盘还在自己手里,但路面已经看不清了。
他擦了擦嘴,走出监控室。
鬼屋今天不开放。门口拉着围挡,立着“设备调试中”的牌子,蓝底白字,是王灿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秦漠从员工通道进去,穿过走廊。应急照明的暗绿色光芒在头顶投下狭窄的光圈,走廊尽头的门——那扇他前天才进去过的门——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裂缝”。是一扇门。长方形的,约两米高,边缘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动。不是全息投影,不是灯光,是一扇真实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秦漠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他感觉到门那边有风,不是空调的风,是一种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远处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一种柔和的、像黎明前天空的淡蓝色光芒。那个世界——星野所在的“孵化场”——正从裂缝的另一端注视着他。
手机震了。是系统。
宿主,它问:你为什么不进来?
秦漠愣了一下。“你能听到它?”
它在通过场域向系统传递信息。它说: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带我出去
秦漠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天师说过的话——“它怕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了。”不是怕醒不过来,是怕醒过来的时候,没人接它。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门的光边。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碰的含羞草,微微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风从门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不是冷的,是温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再等等。”他说,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它听得见,“等我准备好了,我带你去见他们。”
门的光边闪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睛。秦漠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大厅。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扇门还开着。
下午,银河星球开工仪式的新闻刷屏了。
秦漠回到监控室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了。王灿发来三条,李主任发来一条,方连长发来一条,连老天师都发了一条语音。秦漠先点开了老天师的语音。
“小秦,那个什么银河,建在你隔壁了?”老天师的声音不紧不慢,“老道看了新闻,那个洋人的面相,不如你。”
秦漠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不确定老天师说的“面相”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的,但这句话确实让他觉得踏实。他给老天师回了一条:“道长,您还会看面相?”
老天师秒回:“老道什么都会。只是不轻易用。”
秦漠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他打开银河星球开工仪式的直播回放,看着理查德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笑容得体,宣布银河星球将引进“全球首个意识交互式过山车”。大屏幕上闪过效果图——巨大的金属穹顶、科幻感十足的塔楼、号称“不需要体感反馈设备”的神经接口头盔。
秦漠把直播关掉。王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老板,他们的技术,跟我们的比,怎么样?”
秦漠想了想。“他们的技术,像一幅画。很漂亮,但摸不到。我们的技术,像一棵树。会生长,会呼吸。”
王灿没再问,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板,小刘走了。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他没说谎。”秦漠端起茶杯,“他说他需要钱。这是实话。实话不伤人。”
王灿沉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傍晚,解析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二。
系统弹出提示的时候,秦漠正在星野农场看小鹿浇水。小鹿蹲在种植格前,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洒在草莓苗的根部,动作很慢,很认真。小鹿的妈妈今天没来——她在忙装修。但小鹿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来”,她只是安静地浇水,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走到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图画书,自己看。
秦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鹿,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不无聊。”小鹿翻了一页书,“草莓在长,我在看书。它长它的,我看我的。”
秦漠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说了一句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有哲理的话。
手机震了。是系统。
手机震了。是系统。
场域核心解析进度:42%。宿主,它说它喜欢这个孩子
秦漠看了一眼小鹿。她正低着头看书,辫子垂在肩膀上,阳光落在书页上。
“它怎么说的?”
它说:她安静。不吵。不急着要答案
秦漠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伞兵们来训练了。
这次是赵远征带队,十二个人。训练开始前,赵远征来找秦漠,递过来一个u盘。
“秦老板,这是小周让我转交的。他说是他自己跳伞的全程记录,从出舱到开伞到落地。他说如果你们能把这个导入钢蛋模拟器,他想体验一下‘自己跳自己’。”
秦漠接过u盘。“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没脸来。上次说下周复飞,又推迟了。”
“为什么?”
赵远征沉默了一下。“心理评估没过。医生说,他还没准备好。”他顿了顿,“但小周自己说,不是没准备好,是不敢面对。”
秦漠握着u盘,没有追问。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约四分钟。画面是从小周的头盔摄像头拍的——舱门打开,风呼啸着灌进来,然后是他跳出舱门的那一瞬间,身体在空中翻滚,然后稳定,然后是开伞的冲击,然后是落地。全程没有声音,只有风声。
秦漠看完,把视频关了。
“跟他说,数据导入了。他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赵远征敬了个礼,转身去训练了。
深夜,解析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秦漠没有睡。他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鬼屋。那扇门的金色光边,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像一只静静睁着的眼睛。他拿起窗台上的石头——老天师留下的那块——攥在手心里。石头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