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农场的草莓是在下午两点红的。
消息是暖暖用小鹿的电话手表打给秦漠的。秦漠当时正在监控室里看能量场的监测数据——波动频率已经比昨天翻了一倍,曲线图上的波纹越来越密,像心跳加速的病人。
“老板!草莓红了!真的红了!小鹿说可以摘了!”暖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毫无保留的兴奋。
“我马上来。”
秦漠挂了电话,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最后一行数据——能量场频率:零点四七赫兹。阈值是多少?系统没说。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监控室。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枚伞兵徽章,揣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应该带。
星野农场里,暖暖和小鹿已经蹲在种植格前了。周围围了几个游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问“这是什么草莓,怎么长这么快”。工作人员在旁边解释:“这是虚拟种植,体感反馈模拟的,不是真的。”游客不信,伸手摸了摸,然后发出一声“卧槽真的是软的”。
秦漠走过去,蹲在两个小姑娘中间。
“哪颗?”他问。
暖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指向种植格中间那颗最大的草莓。深红色的,比昨天更红了,表面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用最薄的玻璃吹出来的。秦漠伸出手,捏住草莓的蒂,轻轻一拧。草莓脱离了茎秆,落在他的手心里。体感反馈让它的重量恰到好处——不算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给你。”秦漠把草莓递给暖暖。
暖暖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她低头看着那颗草莓,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老板,这颗草莓是我从种子开始种的。”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每天来浇水,每天来看它,它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长叶子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她顿了顿,“它红了。”
小鹿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秦漠注意到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
暖暖把草莓捧在手心里,没有咬,没有吃。她就那么捧着,像是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
“你不吃吗?”秦漠问。
“我要带回去给妈妈。”暖暖的声音很坚定,“她说她不知道种东西这么开心。我想让她知道,种出来的草莓是什么味道。”
秦漠没有再说话。他摸了摸暖暖的头,站起来。
围观的游客有人鼓掌。不是那种起哄的鼓掌,是那种“被感动了但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鼓掌。有个大妈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家孙子要是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手机震了。是系统。
宿主,能量场频率已经达到零点六二赫兹。波动幅度在加大,不仅仅是鬼屋,整个东南角区域都检测到了微弱的能量扰动。星野农场的体感反馈系统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延迟,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秦漠皱了皱眉:“影响到游客了吗?”
没有。只有系统层面检测到了异常。游客的体感反馈没有中断
秦漠没有继续问。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方连长说刘工今天会来调“星际穿越”的参数,但没说几点。小周今天不来,要下周。能量场还在加速。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得系统的建议——“你应该在场。”
下午三点,刘工到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下车的时候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他那台巴掌大的检测仪和几根数据线。他跟秦漠打了招呼,直奔“星际穿越”的操作台。
“秦老板,我先调参数。调完了再测数据。”刘工说话从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秦漠点头,陪他上了二楼操作台。刘工打开检测仪,连接到星际穿越的控制系统,屏幕上跳出一堆秦漠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他看了约五分钟,然后开始调参数——不是按按钮,是在触摸屏上画曲线,把系统预设的夜间跳伞环境参数一条一条地修改。
“刘工,你这些参数是从哪儿来的?”
“跳了三十年伞,攒的。”刘工头也没抬,“有些是实测数据,有些是感觉。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秦漠没有再问。他站在旁边,看着刘工用三十年经验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条曲线。那双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厚得像一层壳,但在触摸屏上的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是在摸一件很脆弱的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刘工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我上去试试。”
他走向星际穿越的体验舱。秦漠没有跟进去,而是回到监控室,调出了刘工的生理数据。心率七十八。比昨天方连长弹射前的九十三还低。这个人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了。就像天天吃辣椒的人,不觉得辣了。
星际穿越启动了。
秦漠盯着监控画面,看刘工的心率从七十八缓慢上升到九十八,然后稳定在一百左右。上升曲线比昨天更平缓——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他更快地进入了状态。
六分钟后,舱门打开。刘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方连长那种“被震住了”的沉默,也不是小周那种“我回来了”的释然。他的表情,是那种“找到了”的满足。
“秦老板。”他走到操作台前,指着屏幕上的参数,“夜间模式能用。体感反馈的温度模拟比我们预想的更精准。我建议明天晚上让赵远征带一个班来实测。”
秦漠点头:“行。我让人安排。”
刘工合上工具箱,拎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秦老板,你们这个无限研究所,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漠沉默了一下:“做技术的。”
刘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拎着工具箱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秦漠站在原地,想起方连长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来头,有用就行。”
下午四点半,系统弹出了红色警报。
警告:鬼屋深处能量场频率已达零点八八赫兹,接近阈值。波动范围已从鬼屋区域扩散至整个东南角,包括星野农场和星际穿越项目区。体感反馈系统出现间歇性数据延迟,最长延迟零点七秒。目前未影响游客体验,但系统建议宿主立即前往鬼屋
秦漠没有犹豫。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了。走路更快。他推开门,大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过星野农场的玻璃门廊,拐过古之风云的城墙,走到鬼屋门前。
鬼屋正常营业。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完全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秦漠没有走正门,从员工通道进去,穿过走廊,走到深处大厅。
那个大厅就是老天师站过的地方,也是莫宗明瘫倒的地方。没有灯光,只有应急照明的暗绿色光芒。秦漠站到大厅中央,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脚下有微弱的震动,不是机器运转的那种,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频率不快,但很稳。
手机震了。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