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堆满故纸的压抑房间里回荡:
“张侍读,夜深人静,你在此偏僻之处,手持这般物事……倒是省了老夫一番找寻的工夫。”
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下,刘三吾那张清瘦严肃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皱纹深刻如刀刻,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孙煜,或者说,盯着他手里那份边缘焦黑的残稿。
空气中的霉味混合着纸张焚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刺激着鼻腔。
孙煜能清晰感觉到后背紧贴着的冰冷墙壁传来的寒意,以及袖中那微小生命的轻微蠕动——憋宝蛛似乎在焦躁。
电光石火间,几个念头碰撞:刘三吾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口中的“找寻”是什么意思?
他身后那两个眼神阴鸷、肌肉紧绷的随从,绝非普通仆役,站姿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两堵墙封死了门口。
这老学士,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副本里的水,比他想的更深。
刘三吾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身后的灯笼也随之晃动,光线扫过孙煜的面庞。
“张信,你也是明白人。”他语调放缓,却更显压迫,“此案水深,不是尔等小鱼小虾能搅和的。陛下震怒,北地士子群情汹汹,总要有个交代。老夫为朝廷计,为天下士林计,不得不……权衡。”
“权衡?”孙煜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
他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甚至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急切。
“刘学士,下官……下官只是急于结案,想早日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这才……才私下查找些旁证。绝无他意!”
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急于表白的颤抖,同时双手一摊,仿佛要展示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摊手、衣袖滑落的瞬间,他意念微动,与袖中那细微的契约感应瞬间连接——转移!
房梁缝隙!
一股微不可察的、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内侧极速上滑,轻若无物。
那份焦黑的残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纸张边缘擦过皮肤,带来最后一丝粗糙的触感,随即脱离掌控。
他能“感觉”到它被一股微小的力量拖拽着,沿着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头顶横梁交错构成的黑暗缝隙里,只留下一缕几乎淡不可闻的焦灰气味,混入满屋的陈腐气息中。
他摊开的双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缕灰尘在灯笼光柱中飞舞。
“你看,下官真的只是想找点线索……”孙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不安,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刘三吾和他身后的随从。
刘三吾的视线落在孙煜空空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锐利疲惫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头里的秘密。
昏黄灯光下,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不信任。
“搜。”刘三吾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目光转向身旁左侧那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随从——正是之前茶楼里那个愁苦的李管事!
此刻的李管事哪还有半分谨小慎微?
他眼神阴沉,动作迅捷,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探向孙煜的官袍。
粗糙带茧的手掌隔着布料按压,从肩膀到肋下,再到腰间革带。
孙煜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冰冷、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按压着他的胸腔、侧腹……当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侧腹那片特殊冰凉皮肤的位置时,孙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吸了口气,在对方手掌即将按实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刘三吾,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的气音急速说道:
“你们也在找‘线索’对吧?关于‘上面’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他刻意加重了“别的什么”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三吾身后另一个沉默如石的随从,那人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同于这个时代官员的漠然和锐利。
“硬抢,不如合作。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不止有这份残稿。你们也不想闹大,引来……不该来的人吧?”
刘三吾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