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从袋底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棱角分明的零票，五块、两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她当着王主任的面，慢条斯理地数，指尖沾了唾沫，捻得纸票沙沙响。每数一张，王主任的脸色就灰一分。

“三千七百四十二元八角五分。”

她把钱推到通知单上，纸边被钞票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王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咽下一块冰。他伸手去拿钱，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因为沈禾突然按住最上面那捆钞票，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柜台内外的人都听见：

“王主任，您昨晚连夜改的通知，用的是旧模板吧？‘经营规模与申报不符’这条，去年就废除了。”

王主任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下意识看向柜台角落的摄像头——黑漆漆的镜头像一只眼，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沈禾松开手，钞票“啪”地弹回原位。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门口那些农户，声音陡然拔高：“青石岭的贷款，今天全部结清！明天开始，谁再敢以‘资质’为由卡我们，就来问问这麻袋答不答应！”

农户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人激动得直抹眼泪，有人把绿皮存折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

王主任终于找回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沈同志，你这是……扰乱金融秩序！”

沈禾弯腰，把空麻袋对折，再对折，动作利落得像在折一张判决书。她把折好的麻袋往柜台上一扔，袋子轻飘飘地落在那叠钞票旁，像一面褪色的旗。

“王主任，您要是觉得我扰乱秩序，可以报警。”她转身，背对着柜台，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但我提醒您，青石岭的股份合作厂，已经和省城外贸签了二十万瓶罐头订单。今天您收走的贷款，明天县里就会批专项扶持。到时候，谁卡谁脖子，还不一定。”

她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穿过玻璃顶，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农户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像迎接凯旋的将军。

王主任站在柜台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伸手想把钱推回去，却发现沈禾已经走到桑塔纳旁，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动机低吼，像猛兽苏醒。沈禾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信用社的招牌——白底黑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却再也刺不疼她的眼。

桑塔纳缓缓驶出停车位，轮胎碾过冰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后视镜里，王主任还站在柜台前，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塑。

沈禾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伸手，把那只折好的空麻袋扔到副驾驶座上，轻声道：“回家。”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冷冽，却吹不散她胸腔里那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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