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打谷场只剩几串凌乱的脚印和一地红屑。沈禾弯腰，捡起一片鞭炮纸，指腹被火药烫得微疼。她抬头，看见沈老太还站在原地，空篮子被风吹得打转。

老人终于挪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离木牌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目光落在“青石岭”三个字上，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沈禾的指尖一抖，鞭炮纸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奶……”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冰碴堵住。

沈老太的额头抵在雪里，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树皮：“禾丫头……给奶留一股……奶不要分红，给苗娃攒学费……”

雪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瞬间化开，像一滴泪。

沈禾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她想起五岁那年，也是这片打谷场，沈老太揪着她娘的头发往雪里按，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想起分家那天，老人把最后一只搪瓷脸盆扣在雪地里，说“滚”。

如今，老人跪在这里，求她留一股。

留的不是股份，是一条生路。

沈禾深吸一口气，雪沫子灌进喉咙，冷得发苦。她弯腰，扶住老人枯瘦的胳膊，声音轻得像雪落：“奶，股份不是求来的，是挣来的。您要真想给苗攒学费，明儿来厂里上工，剪草莓蒂，一天三块钱。”

沈老太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我能行？”

“能。”沈禾点头，声音笃定，“只要您肯弯腰，就能挣。”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空篮子被风吹得滚到一边。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沈禾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雪里。背影佝偻，却不再像来时那么弯。

沈禾站在木牌下，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得发涩。

顾景琛走过来，把那只空篮子踢到一边，低声问：“后悔吗？”

沈禾摇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股份是命，也是路。她得自己走。”

夕阳终于挣脱云层，把木牌上的黑漆照得发亮，像给它镀了一层金。

沈禾抬手，指尖抚过“青石岭”三个字，轻声道：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只是村子，是厂子，也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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