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太阳像一枚被冻硬的铜币,悬在灰白的天幕上,光线冷而脆,照得生产队晒谷场一片惨白。昨夜又落了雪,谷场边缘的稻草垛顶着厚厚的白帽,像一排佝偻的老人。风从北面山口灌进来,卷起雪尘,打在人的脸上,像碎玻璃碴子,先麻后疼。晒谷场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还缺了一截,用土坯垫着,晃悠悠的,仿佛随时会散架。桌后坐着大队支书老周、会计刘算盘、妇女主任王彩霞,三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农村集体财产登记簿》,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冻得发稠,像一汪死水。
沈禾站在桌前三步远,身上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领口一圈油黑发亮,却洗得干净。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冻得通红,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冰冷。背后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棉袄袖口露出的棉絮被风撕扯,像一面面破败的旗。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地撞在她耳膜上——
“真敢分?一个丫头片子带俩小的,喝西北风去?”
“听说后山那片荒坡给她种出金子了,啧啧,邪门。”
“老王家这回可踢到铁板喽,逼债逼出个白眼狼!”
奶奶王杏花站在八仙桌左侧,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男式军大衣里,大衣是沈大柱退伍时带回来的,原本草绿色,如今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烧火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棍头还沾着昨夜的炭灰。她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一簇是恨,一簇是怕。恨的是沈禾当众撕破脸,怕的是八百斤粮的窟窿真砸在自己头上。
沈大柱站在母亲身后,高大的身子缩着肩膀,像一座被雪压塌的塔。他脚上的胶鞋裂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手里拎着一个空麻袋,袋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昨晚赌输了最后一块腊肉,此刻脸色比麻袋还灰。他盯着沈禾的背影,目光像两条黏腻的蛇,阴冷而怨毒。
八仙桌右侧,沈禾身后半步,站着沈苗和沈芽。沈苗烧还没退透,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棉袄下摆。沈芽才八岁,扎着两个黄毛小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此刻正把半个身子藏在姐姐背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支书老周清了清嗓子,声音像钝刀刮锅底:“今天,沈家分家一事,经本人、刘会计、王主任及全体社员见证,按《农村集体财产登记簿》及国家现行政策,公开、公正、公平处理。沈禾,你可想好了?分家后,你们三口人单独立户,口粮自筹,宅基地、自留地、工分账一并划清,再无瓜葛。”
沈禾抬起眼,目光扫过支书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扫过会计刘算盘鼻尖上那滴将坠未坠的鼻涕,扫过妇女主任王彩霞鬓角那缕不合时宜的烫发,最后落在奶奶脸上。她看见奶奶嘴角那颗痦子因咬牙而抖动,看见奶奶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竟涌起一丝奇异的平静。
“想好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砸进冰面,清脆、冷冽,“我沈禾,自愿净身出户,带弟妹单干。老宅、祖田、祖产一概不取,只要后山两亩荒坡及自留地三分。口粮、工分、债务,今日一并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