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把钝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来回割着。沈禾站在灶房门口,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灶膛里昨夜剩下的火炭早成了灰,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空气里只有冻土、霉稻草和玉米面糊被烧焦后的苦甜味。她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碎成冰晶,挂在睫毛上,像细小的针。
门外,奶奶王杏花的声音像锈铁刮锅,一声比一声尖:“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装死?八百斤粮,一粒不能少!拿不出,今天就抬去山后老张家换亲!”
那声音穿透单薄的土墙,直往沈禾的骨缝里钻。她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寒意搅在一起:同样的腊月,同样的逼债,同样的“换亲”两个字,像铁链把她拖向深渊。只是那时她跪在地上哭,现在她站着,背脊笔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却不愿折断的芦苇。
“二姐……”身后传来沈苗细弱的呼唤。小男孩赤着脚站在炕沿,脚趾冻得通红,像十粒小萝卜。他手里攥着昨夜那块冻成石头的玉米面,舍不得吃,又不敢放下。沈禾回头,看见弟弟眼里的惊惶,心口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慢慢收紧。
她蹲下身,把弟弟冰凉的脚塞进自己怀里,用棉袄下摆裹住。棉袄是母亲的旧衣改的,棉花早已结块,硬得像纸板,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温度。沈苗的脚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像两只受惊的雏鸟。
“别怕。”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姐在。”
门被踹开了。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几乎熄灭。奶奶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男式棉袄里,棉袄的领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灰黑的棉絮。她手里提着那根烧火棍,棍子头被火燎得焦黑,像一条吐信的蛇。她的眼睛在皱纹里闪着精光,像两颗泡在浑水里的黑豆,贪婪、算计、狠毒,一览无余。
“死丫头,我的话你听见没有?”奶奶上前一步,烧火棍“啪”地敲在门框上,震落一撮灰。沈禾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陈年汗酸、旱烟叶、还有昨晚吃剩的酸菜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
沈大柱跟在后面,高大的身子堵住了半扇门。他穿着一双开了口的胶鞋,鞋帮上沾着泥浆和鸡粪,手里拎着一个空麻袋,袋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酸臭的酒气,眼睛浑浊却闪着算计的光:“娘,别跟她废话。拿不出粮,就按老规矩办。山后老张家可说了,黄花大闺女,一口价八百斤粮,外带两斤猪油。”
八百斤粮,两斤猪油。沈禾在心里冷笑。前世她值这个价,今生她要让这些人知道,她一文不值,却又千金难买。
她松开弟弟的脚,慢慢站起身。灶房的地面是夯实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感觉不到疼。她的目光扫过奶奶的脸,扫过大伯的麻袋,最后落在门外雪地上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上。脚印通向村口,通向山后,通向那个她前世被拖去的地方。
“八百斤粮,我给。”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落地,清脆冷冽,“但我要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