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13日，香港，大暑前的最后一个阴天。

空气像被煮过的胶水，黏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凌晨四点，西环货仓的火光却把这团胶水烧得沸腾——橘红的火舌舔着夜空，浓烟像一条黑龙盘旋而上，带着焦糊的塑料味、橡胶味，还有一丝诡异的甜腻，像烤焦的草莓酱。

沈禾站在警戒线外，穿一件黑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左腕那枚老上海表停在357。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枚被重新点燃的炭。她的指节抵着下颌，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木屑——半小时前，她亲手撬开了货仓后门，发现那桶被倒空的汽油。

“沈小姐，请退后。”消防指挥官的声音被警笛撕得粉碎。

她却向前半步，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清脆的裂响。那声音让她想起1988年冬夜，青石岭小学教室窗棂被风刮断的刹那；想起1990年海南金滩，烂尾楼顶钢筋被台风扭断的脆响；想起1997年8月，港交所铜钟被敲裂的金属哀鸣。

火场里传来爆裂声，像巨兽的肋骨被一根根折断。沈禾的耳膜嗡嗡作响，却听见更深处的一个声音——十五年前，顾家旁支顾兆麟在电话里低笑：“一把火，干净。”

……

上午930，西区警署，重案组审讯室。

百叶窗半阖，阳光被切成一道道锋利的光刃，落在顾兆麟的脸上。那张脸曾经英俊，如今却像被水泡过的油画，颜料剥落，露出灰白的底色。他双手被铐在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青，像五颗发霉的杏仁。

沈禾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回形针。

“认得吗？”她声音轻得像雪落。

顾兆麟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滚动，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1990年3月12日，海南金滩，烂尾楼。”沈禾的指尖在桌面轻敲，节奏像倒计时，“你让人浇了五桶汽油，锁了安全出口，想烧死我，也烧死hh食品最早的草莓账本。”

她抬眼，目光像两束冷光，钉进他的颅骨。

“可惜，我活着，账本也活着。”

顾兆麟的嘴角抽搐，发出一声介于笑与哭之间的嘶响：“你以为今天能把我钉死？证据早被火……”

沈禾按下遥控器，led屏亮起——一段4k修复的监控录像：

夜视镜头里，顾兆麟亲手拧开汽油桶，火机火苗舔上棉纱，画面定格在他回头一瞥的刹那，左眼下方那颗朱砂痣清晰可辨。

“火没烧到硬盘。”沈禾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十五年的脓疮，“我埋在草莓根下的硬盘。”

……

下午1400，高等法院，第七庭。

穹顶极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斑，像打碎的彩虹。沈禾坐在原告席，面前摆着一只黑色胡桃木盒，盒盖用回形针别着——那枚回形针如今是呈堂证物a1。

陪审团7人，其中5人来自新界菜农家庭，他们闻过汽油味，也闻过草莓香。

法官宣读起诉书的声音在拱顶回荡，像古老教堂的管风琴。

“被告顾兆麟，涉嫌1990年纵火谋杀未遂、2001年7月13日西环货仓纵火、以及1997年港交所操纵市场案。”

顾兆麟的辩护律师试图以“精神失常”抗辩，沈禾却起身，走到陪审团面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叠发黄的草莓账本，封面被火烤得卷曲，却奇迹般完整。

“1990年3月12日，”她指尖在日期上停留，“我损失了17万株草莓苗，却保住了17万页数据。每一页，都记着顾兆麟通过离岸公司做空hh食品的流水。”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签名栏停住——顾兆麟的亲笔签名，旁边是一枚指纹，朱砂色，像一枚干涸的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