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凌晨四点二十。

青石岭的夜色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沈禾把最后一箱草莓酱搬上东风卡车的尾厢，塑料箱角磕在铁皮上，发出“咣”一声闷响，像谁在心里敲了一记鼓。她直起腰，风从领口灌进去，汗湿的背脊瞬间冰凉，毛孔齐刷刷收紧。

“厂长，真不用歇一晚？”王满仓把帆布篷布往下拉，粗粝的嗓音混着柴油味，“一千三百公里，一口气跑到底，铁人也得散架。”

沈禾没回头，只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霜，冻得发红。她望向卡车后头——三辆崭新的东风半挂，车厢两侧刷着“青石岭食品”四个大红字，在路灯下像四团火。再往后，是四辆改装过的五十铃冷藏车，冷机嗡嗡作响，白雾从散热口喷出来，在冬夜里凝成一条银龙。

“歇不得。”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锤砸钉的脆响，“海南第一批反季节草莓下月五号上市，咱们要是晚到一天，市场就被广东佬抢光了。”

她掏出怀表——老上海牌，表盖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去年第一批草莓酱出口，全村人站在卡车前合影。表针指向四点二十五，她啪地合上表盖，金属声清脆得像一声枪栓。

“上车！”

……

车队在薄雾里蠕动，像一条红色的蜈蚣爬出山谷。沈禾坐在头车副驾，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把脸迎上去，让那疼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三天前，县里的红头文件刚刚下来——青石岭食品厂获批“星火计划”二期，省里特批两千万贴息贷款，外加出口退税绿色通道。消息一出，县里几家银行行长排队请她吃饭，她却连夜召集股东会，拍板：北上海南，建分厂。

理由简单粗暴：海南的反季节草莓，比北方早上市整整四十天，糖酸比更高，外商验货一次就过。更重要的是，海南建省办大特区，土地、税收、用电，全是白菜价。

卡车驶上国道，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蟹壳青，云层像被谁撕开一道口子，漏出一线金红。沈禾靠在座椅上，闭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千三百公里，平均时速六十，中途加油两次，二十小时到湛江；

——湛江过海轮渡，人车分离，六小时；

——海口下船，再跑一百八十公里到澄迈老城开发区，赶在腊月二十五前把设备卸进厂房。

数字之外，还有一张脸——顾景琛。昨夜他打电话，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医院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我爷爷醒了，第一句话是问你到哪了。”沈禾当时站在厂门口，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告诉他，我去给他挣养老钱。”

……

第三天傍晚，车队抵达湛江港。

海风裹着腥味扑面而来，像无数条湿毛巾抽在脸上。沈禾跳下车，脚底踩到码头的铁板，一股锈味顺着鼻腔往上冲。她弯腰检查轮胎，掌心摸到铁板上残留的盐霜，粗粝得像砂纸。

轮渡的汽笛长鸣，像一头老鲸在哭。卡车一辆辆开上甲板，铁链“哗啦哗啦”缠住轮毂，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像给心脏上了锁。沈禾站在船舷，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浪尖上跳动着细碎的金斑。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青石岭，也是这样的傍晚，她站在草莓棚门口，看晚霞把塑料膜照得透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带着全村人的存折、贷款、希望，漂在海上，像漂在一枚巨大的筹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