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背篓上。他蹲下身,捏起一株石斛,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沈禾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指节发白。
“铁皮石斛,成色不错。”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鲜货,一斤二十,干的一百八。”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护士说的是“干的一克换一斤白面”,可没说是鲜的还是干的。她咬了咬唇,声音发紧:“那……晒干后能有多少?”
男人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鲜的三斤晒一斤,你这背篓里,顶多剩一斤半。算你三百块,怎么样?”
三百块。
沈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三百块,在这个年代,是城里工人十个月的工资,是村里一户人家三年的积蓄。她想起弟弟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奶奶手里的烧火棍,想起那八百斤粮的债,喉咙发紧,几乎要哭出来。
“卖。”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男人点点头,从呢子大衣内袋掏出一沓钞票,数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她面前。沈禾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钞票崭新得能割手,油墨香混着男人的烟味,钻进鼻腔,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接过钱,指尖碰到男人粗糙的掌心,像碰到一块烧红的炭。她猛地缩回手,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她转身,背篓也不要了,像逃一样跑开。
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却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口袋里那三张薄薄的纸,像三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胸口发疼。她跑过村道,跑过枯树林,跑过结冰的小河,一直跑到家门口。
沈苗还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沈禾扑过去,把弟弟抱进怀里,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苗,姐有钱了,姐给你买药,给你买糖,买白米饭……”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钞票,摊在炕席上。崭新的“大团结”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光,像三枚小小的太阳。沈苗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问:“姐,这钱……不会被奶奶抢走吧?”
沈禾的指尖一顿,随即笑了,笑得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不会。姐藏起来了,谁都抢不走。”
她把钱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弟弟的枕头里,又用手按了按,像按下一个秘密。然后她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冰水,浸湿毛巾,敷在弟弟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沈苗轻轻哆嗦了一下,却乖乖地没动。
窗外,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沈禾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石斛只是第一桶金,她还要种大棚、做罐头、开工厂、上市敲钟……她要让奶奶和大伯看看,什么叫“命硬”,什么叫“翻盘”。
风停了,雪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沈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带着一丝甜。她低头,看见自己冻裂的手掌,血珠已经凝固,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她轻轻笑了,用舌尖舔了舔裂口,咸涩的血味在口腔里蔓延,像一剂强心针。
“后山,我还会再去的。”她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重得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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