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那通“提醒”电话里的森然寒意，在短短两周后，便化作了实实在在、扼住“启航”生产咽喉的冰冷铁钳。
为“启航”供应lm7805电源稳压芯片的香港代理商，突然发来一份措辞官方、却不容置疑的传真。声称接到美国原厂通知，由于“全球产能结构性调整及上游晶圆供应紧张”，lm7805系列芯片对亚太地区（特别是中国大陆）的供应配额将从下个月起“进行必要调整”，具体表现为：供应量削减百分之六十，且单价上调百分之二十五。传真末尾，用加粗字体“善意提醒”：建议客户“积极寻找替代方案或调整生产计划”。
几乎在收到传真的一小时内，阿强就动用了所有关系，疯狂地拨打香港、深圳乃至广州其他元器件代理商的电话。反馈如出一辙：lm7805，尤其是质量可靠的正规渠道货，突然变得极度紧俏。之前有稳定库存的几个大代理，要么表示“没货”，要么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现货价”，且无法保证后续供应。华强北那些小摊位，倒是有一些散货流出，但要么型号批次混杂，要么明显是翻新或拆机件，阿强和倪工都不敢用。
“川哥，市场被人扫过了！”阿强眼睛赤红，声音嘶哑，“肯定是永丰干的！他们提前囤货，或者利用渠道关系锁死了大部分货源！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生产线还在运转，但仓库里lm7805的库存，最多只能支撑五天。五天后，如果找不到新的合格芯片，整条“启航”生产线将彻底停摆。刚刚回暖的订单将无法交付，刚刚建立的信誉将毁于一旦，对“晴川”的资金链和士气，将是毁灭性打击。
卡脖子。真正的卡脖子。在最关键的通用元器件上，被人精准地掐住了命脉。
陆川站在生产线旁，看着传送带上一台台半成品“启航”等待被焊接上最后几颗芯片，脸色沉静如水，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想起陈经理电话里那句轻松随意的“提醒”，想起他前世记忆中，未来几十年间，中国科技产业无数次在核心元器件上被人“卡脖子”的惨痛教训。历史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提前对他进行了最残酷的预演。
“倪工，我们自己的替代方案，最快多久能验证完成？”陆川转身，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站在旁边的倪工。
“方案是现成的，理论上可行。”倪工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用两颗国产的xx05低压差线性稳压芯片（ldo）搭建一个简易的跟踪补偿电路，配合我们重新设计的分压和滤波网络，可以模拟lm7805的基本功能，输出稳定性足够满足主板需求。缺点是，需要多占一点pcb面积，增加大约两毛钱的成本，功耗会稍微高一点点，发热量也略大，需要在散热上稍作优化。但我们有把握，在满足电气性能和可靠性的前提下，将负面影响控制在最低。”
“最快要多久？”陆川追问。
“如果现在立刻开始修改pcb布局，重新制版，同时采购国产芯片和其他配套元件，组织焊接和测试……最快七天，可以拿出第一批验证板和老化测试结果。如果测试通过，修改生产线工装和流程，还需要三天。”倪工计算着，“加起来，最快十天。前提是国产芯片供应不能出问题。”
十天。生产线要停五天。但这已经是最快、最可能自主掌控的路径了。
“用！”陆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立刻启动替代方案！倪工，研发部所有人，包括你，接下来十天，吃住在厂里，我给你们提供最好的后勤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必须用最短时间，把替代方案跑通、测稳！”
他转向阿强和晚晴：“阿强，你全力配合倪工，负责所有国产替代芯片和物料的紧急采购，渠道不论，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必须由倪工把关！晚晴，你协调生产计划和客户沟通，通知所有渠道和已下单客户，因‘核心元器件全球供应波动及产品可靠性升级’，‘启航’将延迟交货十天，但我们将提供‘免费升级最新稳定版固件’作为补偿。态度要诚恳，原因要解释清楚，但不能透露具体芯片型号和被人卡脖子的事，只说技术升级。”
“川哥，这……”阿强有些迟疑，“成本增加，交期延迟，还要免费升级固件……咱们的利润……”
“利润可以以后再挣，口碑不能倒！”陆川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不是算小账的时候！这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逼我们交的学费！但交了这笔学费，我们要学到东西！那就是——关键的东西，决不能只依赖一个来源，更不能依赖一个可能随时翻脸的对手！哪怕替代方案暂时贵一点、笨一点，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这笔学费，现在咬牙也得交！而且要交得值！”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有些慌乱的团队心中。倪工重重点头，转身就冲向实验室。阿强抹了把脸，抓起电话开始联络。晚晴也立刻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给客户的沟通函。
接下来的十天，“晴川”深圳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斗状态。实验室灯火通明，倪工带着团队日夜不休，画图、制版、焊接、调试、高温老化、极限测试……一个个问题出现，又被迅速解决。阿强跑遍了珠三角，动用了一切关系，确保国产芯片和配套物料的供应。晚晴耐心地接听每一个询问电话，安抚渠道情绪，同时还要确保其他业务线的正常运转。
陆川则坐镇中枢，协调资源，顶住各方压力。他拒绝了陈经理再次打来的、假意关心实则打探虚实的电话，也回绝了另一家突然冒出来、声称“有特殊渠道搞到少量lm7805”但开价惊人的中间商。他知道，那很可能又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