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服务社里没什么人。一个穿着半新夹克、戴着鸭舌帽、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孔有些生，不是厂里工人，也不像村里人。他先是在货架前转了转，看了看那些出租的小说，最后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来包‘良友’。”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口音带着点北方味道，但不纯粹。

林晚晴应了一声，转身拿烟。男人递过钱，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柜台边，拆开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

“老板娘，听说你们家陆厂长，路子很广啊？不仅在特区混得开，连北京的大教授都认识？”男人吐着烟圈，像是随口闲聊。

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手上继续整理着刚送来的邮票：“您听谁说的？他就是个做衣服的，认识几个人，也是生意上的来往。”

“做衣服的能认识中科院的教授？那可不容易。”男人笑了笑，眼睛透过烟雾打量着林晚晴，“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特别聪明，一心想出国学计算机。可这留学名额，太难搞了。听说陆厂长和北京那位教授关系匪浅，不知道……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搭个桥？钱，不是问题。”

留学名额？计算机？找陆川牵线搭桥？

林晚晴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这人目的性太强了。而且，他怎么知道吴教授是中科院的？还知道是搞计算机相关？陆川和吴教授的合作，虽然没刻意保密，但知道具体细节的，除了核心团队，外人并不多。

“这位大哥，您可真会说笑。”林晚晴摇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疏离，“我们家老陆就是个粗人，做点小本生意，哪认识能管留学名额的大人物？您这忙，我们可真帮不上。您还是去问问正规的留学机构吧。”

男人盯着林晚晴看了两秒，见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确实不像知情或者能办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再纠缠。

“那行，打扰了。”他把烟头在柜台边自备的烟灰缸里按灭，转身走了出去。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一角。

打听吴教授。打听留学名额。出手阔绰（“良友”烟不便宜）。生面孔，北方口音。

这不像是普通的走关系。更像是……有目的的试探，或者调查。

她想起之前那些在村里打听陆川家情况的陌生人。

看来，有些暗处的眼睛，不仅仅盯着厂房和土地，也开始看向更远的地方，甚至试图从他们身边的人脉关系下手了。

晚上，陆川回来。林晚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饭桌上随口提起，而是等丫丫睡熟后，关上卧室门，才用极低的声音，将下午那个男人的样貌、对话、以及自己所有的疑虑，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陆川。

陆川听完，沉默了很久，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灭灭。

“看来，有人对我们和北京的合作，也很‘关心’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冷意，“连‘留学名额’这种借口都想出来了。晚晴，你应付得很好。以后遇到这种人，一律推掉，什么都别说。”

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家里和丫丫这边，我会让阿强再加派人暗中看顾。你自己在服务社，也多留神。”

林晚晴点点头，靠进丈夫怀里。屋外，特区夜晚的风声隐约可闻。

那张由她无意中织就的、温情的“信息网”，似乎也开始感知到，来自更深处、更寒冽的暗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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