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凌晨,倪工带着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将三块搭载了全新国产替代电源方案、经过连续一百小时满载老化测试的主板,放在了陆川面前。
“陆总,测试全部通过。输出电压稳定,纹波、效率、温升,全部符合设计要求,甚至在某些瞬态响应上比lm7805原方案还好一点。可以上生产线了。”倪工的声音沙哑,但充满疲惫的成就感。
陆川拿起一块主板,沉甸甸的,上面那颗不起眼的国产芯片和新增的几个小小元件,此刻在他眼中,却重如千钧。这不仅是一块可用的电路板,更是一份宣告——宣告“晴川”在最基本的生存层面,顶住了第一次致命的狙击,迈出了元器件自主替代的第一步。
“立刻切换生产线!通知所有渠道,新批次‘启航’明日即可恢复发货!”陆川下令。
生产线重新轰鸣起来。搭载着全新国产电源方案的“启航”学习机,一台台走下生产线,被打包,发往全国各地。延迟交货的风波,在“晴川”坦诚的沟通和“免费固件升级”的诚意下,逐渐平息。甚至有些渠道在拿到新机器、体验了更稳定的表现后,反馈更加积极。
危机暂时渡过。但此事给陆川内心带来的冲击和震动,远比“神通”的价格战更加深刻。
深夜,万籁俱寂。陆川独自一人,站在仓库里。面前是堆积如山、即将发运的“启航”整机包装箱,旁边是码放整齐、与上海合作开发的首批教学卡带。灯光下,这些凝聚了团队心血的产品,散发着工业制品特有的、冷硬而规整的美感。
晚晴悄悄走进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还在想芯片的事?”晚晴轻声问。
陆川点点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产品上,声音低沉而缓慢:“晚晴,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外壳,做按键,做主板的布局布线,甚至做软件。我们以为我们在做‘整机’,在做‘产品’。可别人只需要捏住一颗小小的、最普通的芯片,就能让我们停产,让我们流血。”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清澈的眼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沉重:“我们现在做的,还是在别人搭好的舞台上跳舞,用的还是别人制定的规则和提供的工具。舞台很新,机会很多,我们跳得也不错。可只要搭舞台的人不高兴,或者想换人,随时可以抽走一块木板,甚至关掉灯。”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那本记录着未来构想和战略思考的笔记本,翻到“未来技术方向”那一页。在“计算机”一栏下面,之前只写着“硬件组装应用软件”等模糊字眼。此刻,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用极其郑重的笔触,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词:
芯片设计。
基础软件。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外壳、组装、应用软件……这些是‘肉’。但芯片和基础软件,是‘骨’和‘魂’。”陆川放下笔,望向窗外。1985年的深圳,夜色中依然有无数的灯火在闪烁,工地的塔吊灯光勾勒出城市生长的轮廓,更远处,是沉睡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大海。“我们现在没能力碰这些,但不代表将来不能。也不代表,我们现在不能开始想,开始看,开始播下哪怕一颗最微小的种子。”
窗外,这座年轻的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向前。而陆川知道,一场远比市场竞争更加复杂、艰难、也更为波澜壮阔的,关于技术核心的“自主攻关”的长征,其最初的星火,已在他胸中被这次“卡脖子”的危机,彻底点燃。
前路漫漫,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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