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没有抬头。
直到那妇人走到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来,她才侧了侧脸,像是刚发现有人似的,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赵太太也回了她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见她年纪轻、穿得素净,便多看了两眼:“姑娘是哪家的?瞧着面生。”
许绾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晚辈姓许,是东街许家的女儿。今日来给亡母上香。”
赵太太听了“许家”二字,目光微微一动:“东街许家顾夫人的女儿?”
许绾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正是。太太认得我母亲?”
赵太太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叹了口气:“顾夫人当年在扬州盐商太太们中间,可是头一份的能耐人。只可惜走得早”
她顿了顿,看着许绾,“你长得像她。”
许绾的眼眶更红了些,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多谢太太记得我母亲。”
赵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还记着给你母亲上香。来,与我同坐一席,说说话。”
两人移到了殿侧的回廊下,丫鬟端了素茶来,赵太太絮絮地跟许绾聊起了家常。
许绾问什么答什么,姿态谦和温顺,偶尔提起母亲从前的事,嗓音便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思念亡母的闺秀模样。
赵太太越看她越觉怜惜,末了拉着她的手说:“过几日我府上办茶会,你也来坐坐吧。都是女眷,不讲究那些礼数。”
许绾答应下来,又陪着赵太太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法云寺的山门时,檀香跟在后头忍不住低声说:“大姑娘,您刚才那几滴眼泪可太像真的了。”
许绾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本来就是真的。”
她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方才在赵太太面前提到母亲时,她眼眶里那股热意并不是装的。
母亲离世四年了,她每一次想起母亲,心口那处旧伤还是会隐隐发疼。
只是从前她疼了便忍着,如今她学会了把这疼当作刀子用。
回到许府时已是午后。
她刚进院门,便看见廊下石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系着玄色的丝带,盒面上没有署名。
她转头看檀香,檀香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方才就搁在门槛上了。”
许绾拿起锦盒,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只衔芝的螭龙,玉质温润剔透,触手生凉。
玉佩下方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笔锋瘦硬利落,像刀刻的。
那两个字是:“备好。”
许绾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果然看见一个极浅的印记——是前朝宫制的款识。
她把玉佩握在手里,温凉的玉面贴着掌心的纹路,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人的体温焐出了薄薄一层水汽。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栖迟在提醒她——朝廷的新政快来了。
盐引的收回令,也许就在这个月内。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没有锁进匣子,而是贴身带着。
玉面的温度一点一点被她捂热,贴着腕侧那块空了许久的皮肤,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
许绾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
四月底五月初的天已经高了,蓝澄澄的,一丝云也没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青瓦白墙,把整座院子晒得暖烘烘的。
她闭上眼,心里开始算一笔更大的账。
盐货已经囤了两千石。
赵太太这条线搭上了。宏利的存单还有两个月到期。
母亲留下的两条私道已经走通了其中一条。
沈栖迟那边,他既然送了玉佩来催她“备好”,说明新政的风声比她预想中要近。
那她不等了。
许绾睁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空锦盒上。
她伸手把锦盒拿过来合上盖子,手指在盒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拨一颗悬而未落的算珠。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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