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名利场 > 第五十一章 一场词谜剧

第五十一章 一场词谜剧

接着就是最后一幕。这一回,背景是希腊营帐。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躺在一张榻上。他的头盔和盾牌悬在头顶上方——现在这些东西用不着了。伊里安城已经被攻克,伊菲琪娜亚也被推上了祭坛。卡桑特拉成了俘虏,被关在外面的过道里。

万人之上的君王(由克劳莱中校扮演,虽然他对于伊里安城遭洗劫和卡桑特拉就擒之事浑然不知)正在亚各斯他的寝帐中安然入睡。一盏灯把他硕大的影子投在帐幕上,飘忽不定,特洛伊的剑和盾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乐队奏的是莫扎特歌剧《唐璜》中那段阴森可怖的音乐。

面色苍白的伊杰斯德里小心翼翼走上台来,从帐幕后面心怀不轨地窥视熟睡的统帅。啊,那是一张多么邪恶的嘴脸!他举起匕首,准备刺向榻上的人,可是塌上的人翻了个身,敞开宽阔的胸膛,好像正在等着他下手。他看着那颗高贵的头领,实在是下不了手。这时,克里蒂姆耐丝德像幽灵似地潜入寝帐——她裸露着雪白的双臂,脸上却没有一丝儿血色,眼睛里露出阴险的笑意,令观众都不寒而栗。场内响起了一阵近似震颤的声音。

“老天哪!”有人情不自禁地说,“那不就是罗登·克劳莱太太吗?!”

她轻蔑地抢过伊杰斯德里手中的匕首,向榻前走去。可以看到被她高高举起的匕首在灯光中攸地一闪——灯就灭了,随后是一声叹息,一切都陷入黑暗。

这一片黑暗和刚才的一幕够吓人的。蓓基的角色表演得如此可怕而又如此形象,堪称入木三分,把全场观众都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场内所有的灯一下子又亮起来,每一个人都开始大声喝彩。

“好极了!好极了!”老斯丹恩勋爵破锣似的大嗓门儿压倒了其他一切声音,“神啊!她太有才了,”他透过牙缝又轻轻说了一句。

演员们在现场观众的掌声中走到台前鞠躬,人们一再要求导演和克里蒂姆耐丝出场。亚加梅农绷着古典时代的束腰,不情愿多露面,而是和伊杰斯德里以及这出戏的其他演员一起站在大幕前。撒兹·贝德温先生把女奴和克里蒂姆耐丝德的扮演者领到台前。一位大人物执意要跟令人着迷崇拜的演员见见面。

“哈哈!这一刀刺得真痛快,这样就可以嫁给别人了,对不?”这位王室成员殿下的评语倒是恰到好处。

“罗登·克劳莱太太把这个角色演得太棒了!”斯丹恩勋爵在一旁说。蓓基笑了,既高兴而又调皮,同时向观众行了个完美的屈膝礼。

佣人们端出来了好多冷饮凉品。演员们都消失在幕后,准备演第二出词谜剧。三个音节组成的词谜分别由三段小戏按以下的方式予以展示:

第一个音节。首先出场的是低级爵士罗登·克劳莱中校,他头戴宽檐帽,身披宽大的斗篷,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风灯,一路吆喝着走过场,似乎在提醒居民已经夜深了。从楼下窗户里可以看见两个沿路推销货物的小贩,他们正在在玩纸牌,一边用双手揉着眼睛。同时一个杂役模样的人走进去,为他们脱鞋。紧接着上场的是一名女佣,她拿着两个烛台和一只暖床器,到楼上的客房把被褥熨热。这时那两个不法商贩开始对她动手动脚,女佣用暖床器当武器把他们赶开了。她下场后,商贩戴上睡帽,放下窗帘。杂役再次登场,关好楼下那间屋子的百叶窗,还可以听到他插好插销、扣上链条的声音。这时灯光熄灭。背景音乐是《睡吧,睡吧,亲爱的》。一个声音从幕后响起:“以上是第一个音节!”

第二个音节。全场的灯火一下子又被点亮。乐队在演奏一首老歌《啊,出门远行真快乐》。布景没有改变。一楼二楼之间的招牌上画着斯丹恩家族的纹章。楼下那间屋子里有个男人拿着长长的账单递给另一个男人看,后者扬拳以示抗议,意思称这简直是抢劫。

“马夫,把我的车准备好!”门口又有一人大声喊道。他摸摸由莎吴塞唐勋爵扮演的女佣的下巴颏儿,女佣更是依依不舍,就像嘉莉泊索舍不得大名鼎鼎的旅行家俄底修斯那样。林乌德少爷扮演的杂役端着一个木箱走过场,木箱里有几把银壶,他吆喝“谁要啤酒?”,其声调极其搞怪,换来全场的热烈掌声。甚至还有人把一束鲜花抛给他。

啪哒!啪哒!啪哒!——鞭子的响声由远及近。店主、女仆、杂役一齐向门口跑去。就在贵客临门的时候,舞台落幕了。幕后的导演大声宣布:“以上是第二个音节!”

“我猜谜底一定是旅馆,”近卫骑兵团的上尉格立格说,上尉的聪明才智引起满场观众哄堂大笑。大概他已经十分接近谜底了。

最后一场戏开幕之前,乐队演奏了几首航海歌曲,包括《当斯锚地》、《别刮了,北风凶神》、《称雄吧,不列颠》、《在比斯开湾,噢!》——看来这一节事情将会发生在海上。钟声响处,大幕拉开。一个声音宣布:“各位,开船了!”人们互相道别。他们提心吊胆地指着满天乌云(一块深色布幔),纷纷摇头表示担忧。一位女士神经兮兮的(由莎吴塞唐勋爵阁下反串)抱着一只小狗,带着好几只箱包,和她的丈夫一同坐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缆绳。显然,那是在一艘海船上。

船长(由克劳莱中校扮演)头戴三角帽,手持望远镜上场。他一只手按住帽子远眺,外套随风飞舞。他刚腾出手想举起望远镜,帽子立刻就被吹走了,此刻赢得满堂喝彩。随后风势开始转强,音乐渐趋高扬,呼啸声也越来越响。船员们踉跄走过,似乎船身在剧烈颠晃。客舱侍者摇摇晃晃走来,手里拿着六只盆盂。他很快把一只盆儿放在那位神经兮兮的女士身边,女士踢了她的狗一脚,那只小狗可怜巴巴地开始哀叫,女士用手绢按在自己脸上,急匆匆像是往舱里跑。音乐发展到风狂雨暴、惊心动魄的最高潮,第三个音节表示完毕。

当时有一部很短的法国舞剧《夜莺》,由当时很有名气的蒙戴需和诺勃莱主演。滑葛先生是个大才子,他为这出舞剧动听的曲调填了词,把它改编成了歌剧搬上英国舞台。演员都身穿法国古装,身材矮小的莎吴塞唐勋爵这次妆扮成一位老太太,拄着一根道地的弯柄拐杖蹒跚走在台上,表演非常到位。

舞台上的硬纸板画着一座精致可爱的小屋,靠墙的花架上爬满了玫瑰花和常春藤,好像可以听到花腔的颤音像一股清泉潺潺流出。

“斐洛梅儿,斐洛梅儿,”老太太唤着。

“斐洛梅儿,斐洛梅儿,”老太太唤着。

斐洛梅儿从里面出来。

台下掌声又起——那是罗登·克劳莱夫人,假发上洒着粉,脸上贴着代表美人痣的小块黑绸,由她扮演的女侯爵显得娇小妩媚,姿态动人。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蹦蹦跳跳笑着登场,天真烂漫的样子使台上充满青春的活力,她行了个屈膝礼。“孩子,”妈妈问,“你干嘛老是又唱又笑的啊?”

于是斐洛梅儿唱起了——

我阳台上的玫瑰

我阳台上有一束玫瑰花,在早晨的空气中散发阵阵清香,

整个冬季她叶瓣落尽,只盼望春天早日降临;

她的气息为何馨香,她的面颊为何嫣红,

只因朝阳已经升起,鸟儿已经开始歌唱。

当绿树成荫时,夜莺在林中啼啭,

当叶落枝秃、朔风如刀时,只有一片沉寂;

妈妈,若问夜莺的歌声为何动听,

只因阳光的明媚,森林满目葱茏。

这是各得其所,妈妈:鸟儿有好嗓子;

盛开的玫瑰染红了少女的腮帮,妈妈;

而阳光温暖了我心房,妈妈,我要激动、雀跃,

告诉你,妈妈,所以我满面春风,放声歌唱。

被歌颂的人是那位和蔼可亲的妈妈,虽然老太太的软帽明显掩盖不住络腮胡子,但每当女儿唱一节,做妈妈的就仿佛感动得热泪盈眶,把扮演女儿的女孩紧紧拥在怀里。他们的每一阵亲热都会激起观众的强烈兴趣,博得满堂喝彩。

一曲结束,一段表现百鸟争鸣的尾声响起,这时所有观众一致大喊“再来一个!”,鲜花和掌声不断地飞向当晚的夜莺。当然,全场没有哪个的喝彩能比斯丹恩勋爵更响。夜莺,也就是蓓基,把勋爵抛给她的花束贴在自己的胸口,那滑稽的表情不逊于任何一位喜剧大师。而斯丹恩勋爵此时兴奋至极点。来宾的热情也不亚主人的兴奋。在第一出词谜剧中的那位艳惊全场的黑眼睛美丽女佣哪里去了?她的娇艳要胜过蓓基一筹,但蓓基的光芒却使她黯然失色。人们纷纷称赞,把她跟斯蒂芬士、加拉陶里、龙齐·特·贝尼斯179相提并论,大家一致认为,克劳莱太太要是演戏,一定会成为国际巨星。

总之,那是让她登峰造极的一次成功演出:她的嗓音震颤得体,圆润洪亮,赢得了暴风雨般的喝彩声,那声音似乎插上了胜利和喜悦的翅膀在高空翱翔。演出之后紧接着是舞会,蓓基无疑成了全场的焦点,大伙儿都一窝蜂似的涌向她。那位王室贵人发誓说,她的表演精妙绝伦,还利用一再的空隙时间跟她攀谈。小蓓基蒙受如此垂青,心里的自豪和欢喜自不必说,荣华富贵似乎在向她招手了。而斯丹恩勋爵像一名随从似的追在她后头,除了对她笑之外,几乎不和别人说话,极尽恭维、殷勤之能事。蓓基此刻仍穿着女侯爵的戏服,和法国大使馆的参赞脱吕菲尼先生跳小步舞,而大使本人、夏泊蒂哀公爵,声称克劳莱太太完全有资格成为维斯德丽的接班人,抑或在凡尔赛宫的舞会上一显身手。要不是尊严、痛风以及无比强烈的责任感阻碍着他,公爵大人本人也很想跟她潇洒舞一回,尽管如此他还得当众宣称,凭罗登太太的谈吐和舞姿,在欧洲任何一国的宫中,她都能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出现。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罗登太太有一半的法国血统,公爵大人才觉得心平气和。“只有我的法兰西同胞才能将那一曲小步舞跳得如此庄重典雅,”大使说。

随后蓓基又同彼得窝拉亭亲王的表弟、参赞克林根斯博先生跳了一曲华尔兹。兴致高昂的亲王可不像他的法国大使那般矜持,他一定要与调皮的克劳莱太太共舞一曲。两人在舞池里翩翩荡起,珠宝从亲王的靴子缀饰及军服上纷纷散落,直至殿下喘不上气来才停下。巴布希·巴夏自己也有意与她纠缠一阵,可惜他本国教义不容许这种消遣,所以未能如愿。人们围着她热烈地鼓掌,她已然是诺白莱或泰格里昂尼那样的明星,所有的人都弄得如醉如痴,

蓓基自己也飘飘然,这是不自明的。她从斯登宁顿夫人身边经过时轻蔑地瞥了一眼。在岗脱夫人以及她的小婶子、既惊讶又懊恼的乔治·岗脱夫人面前,她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总之,只要是她心目中的对手,都要一个个碾得粉碎。至于晚会一开始曾一度备受喜爱的温克窝思夫人呢,她到哪儿里了?她已经可怜地落荒而逃。现在可能在扯自己的秀发,可能已哭肿了自己的明眸,可是谁对此也不感兴趣,也没有人会表示同情,因为蓓基把所有的人的兴趣都吸引过去了。

在晚宴时刻来临时,蓓基终于迎来了最重大的胜利。她被安置在一桌特设的贵宾席上,和王室殿下以及其他几位特别尊贵的客人坐在一起,那一桌的餐具都是用金做的。只要她一句话,可以让佣人把珍珠溶化在香槟中——简直像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重生一般。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彼得窝拉亭亲王甚至乐意赠送他衣装上的一半钻石饰物。她甚至在夏泊蒂哀在给本国zhengfu的述职报告中被特别提及。其他几桌上的女宾使用的是银餐具,她们注意到斯丹恩勋爵总是在向蓓基献殷勤,并一致认为勋爵如此不顾体统是对自己的莫大羞辱。要是尖酸刻薄的挖苦能置人于死地,那么,斯登宁顿夫人一定会用自己的那张嘴了结了蓓基的性命。

但天大的面子却让罗登·克劳莱感到莫名的害怕。他和太太之间的距离似乎被这场辉煌胜利阻隔了十万八千里。他痛心地意识到,蓓基比他聪明的程度是不能够以用数字计量的。

等到宾客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伙年轻人簇拥着蓓基送她出来,外头早有人吆喝着要给克劳莱太太备车,佣人们则提着风灯排成一条站在岗脱府高大的正门外,一路把话向外传,他们向走出大门的每一位客人祝福今晚尽兴而归。

罗登·克劳莱太太的车被一连串的吆喝声叫进了灯火通明的大院子,停靠在有檐棚遮蔽的弯道门口。罗登扶太太上车坐好,便自行离去了。因为威纳姆先生约好和罗登一起步行回家,并且将一支雪茄递给中校。

门外有的是举灯送客的佣人,他们便在风灯上点燃了雪茄,于是罗登和他的朋友威纳姆一路走去。突然,人群中闪出两个身影尾随在他们后面,两位绅士沿着岗脱街只走了几十步,一名尾随者就上来拍了拍罗登的肩膀,说:“打扰了,中校,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您谈谈。”

就在那人说这话的时候,中校的朋友打了一声很响亮的口哨,停在岗脱府大门外的众多马车中有一辆立即驶来——作为斯丹恩勋爵亲信的威纳姆先生,向前跑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拦住克劳莱中校的去路。

勇敢的中校立即明白自己面临怎样的处境。他已然落入执行官的手中。他倒退几步,恰好撞在之前拍他肩膀的那个人身上。

“我们三个对您一个——您逃不掉的。”他背后的那人说。

“莫斯,是你,对吗?”中校问,似乎他认出了跟自己说话的人,“我一共该人家多少?”

“小事一桩,”莫斯先生慢慢讲道,他是密特尔撒克斯郡司法长官的副手。“听奈森先生说您应该还他一百六十六镑六先令八便士。”

“看在上帝份上,威纳姆,借一百镑给我,”可怜的罗登说,“我家里还有七十镑。”

“我连十镑也没有,”威纳姆可怜地回答,“晚安,我亲爱的朋友。”

“晚安。”罗登垂头丧气地说。

威纳姆离开了。当罗登·克劳莱抽完雪茄的时候,街车已开了出公馆区,穿过石牌楼进入市中心。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