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很快也回了一张名片,不久乔瑟夫和都宾被一起邀请到勒赛尔广场吃饭。这可能是奥斯本先生平生最奢华、也最沉闷的一次的宴会,家里的金银餐具全部被搬出来,还邀请了不少体面的陪客。
乔瑟夫·赛特笠先生搀扶着吉恩·奥斯本小姐下楼入席,吉恩·小姐对他很照顾,而跟都宾却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少校则坐在离老小姐远远的奥斯本先生旁边,大有退缩的意思。乔瑟夫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他生平吃过的最鲜美的海龟汤。还向奥斯本打听他从哪儿买来这么纯正的马德拉白葡萄酒。
“这些酒有些以前是赛特笠家的,”家务总管向主人低声说道。
“这是我很久以前买的,还花了不少钱呢!”奥斯本先生大声回答乔瑟夫,然后悄悄地告诉自己右侧的另一位客人,他是怎样从老家伙的“浮财拍卖会上”拍下这批酒的。
他好几次欲又止,但最后还是向都宾少校询问了乔治·奥斯本太太的情况。当然,聊起这个话题,只要少校愿意,他可以讲上十天半个月的。都宾告诉老奥斯本先生,这些年,乔治·奥斯本太太是怎样艰苦地走过来的,她对丈夫怀着赤诚的爱,至今仍把这份深情神圣地珍藏于心;她尽职尽责地侍奉双亲,当她觉得自己必须让孩子远离她出去闯荡的时候,又毅然决然地这样做了。
“您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先生,”诚实的都宾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希望并且坚信,您肯定会和她重修旧好。就算当初她把您的儿子从您身边夺走了,可她现在不是也把自己的儿子还给您了吗?无论您爱您的乔治有多深,我敢发誓,她肯定爱她的乔治比您还要胜过十倍。”
“上帝啊,你真是个好人!”除此之外,奥斯本先生已经无话可说!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寡媳在让孩子离开的时候会是多么伤心;也从未想到过,为了孩子有一个好前程竟会使他的母亲受这么大的折磨。当时他宣布:翁媳和解必将很快实现,这是必然的。但爱米丽亚只要一想到就要面见那位可怕的公公,她的心就猛跳个不停。
然而,这一设想注定没能实现。先是老赛特笠久卧病榻,接下来又处理他的后事,使拟议中的翁媳见面在近期内不可能实施。也许是兔死狐悲吧,也许是别的事给了奥斯本先生极大的精神刺激,反正近来他精疲力竭,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的大脑在紧张地工作,可是嘴上什么也不说。
他曾叫人把律师请来,可能是对自己的遗嘱作了修改。来看病的医生认定他神经紧张,情绪起伏太大,建议稍稍放一些血,并到海滨去休养一段时间,但老头儿对这些医嘱一概不予理会。
一天,在他应该用早餐的时候,伺候他的仆人却迟迟不见他下来,便走进他的更衣室,却发现他倒在了梳妆台下。仆人们立即把吉恩小姐叫来,接着派人去请大夫,本来要去上学的乔治也给留在家里。连抽血的、拔火罐也的纷沓而至。经过抢救,奥斯本先生的知觉部分得到恢复,但始终都无法再听到他说一句话,尽管他有几次拼命想要讲话。四天后他就死了。大夫们从楼上下来,而丧葬承办人从楼下上去。朝向勒赛尔广场花园那一边的窗户全部被关上。白洛克闻讯急匆匆从市中心赶来打听:“他给那孩子留下多少钱?一半吗?还是三分之一或三十分之一?”那一刹那可真是紧张啊!
可怜的老头儿几次挣扎着要开口,可是究竟想说些什么?我希望他是想跟爱米丽亚见上一面,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与他儿子那坚强而忠贞的爱妻重修旧好。看来十之八九应该这样,因为他新立的遗嘱已经表明,长期聚积在胸中的怨恨已经烟消云散。
家人从他的晨袍兜里发现一封用红色封蜡封口的信,那是乔治从千里迢迢的滑铁卢写给他的。老奥斯本也看过与儿子有关的其他文件,保存这些材料的那只匣子上的钥匙也在他兜里,一些信被拆封了,封蜡也撕破了,这一切很可能就发生在他中风的前天晚上——那时家务总管送茶到他书房里去,发现他正在读那本红色书皮的家用大《圣经》。
遗嘱由律师念,里面指定财产的一半遗留给乔治,余下的平分给两姐妹。为所有继承人的利益考虑,商行的业务可由白洛克先生接管,如果他不乐意也可以不干。有一笔五百镑的年金将从乔治的财产中提取出来,遗嘱指定给他的母亲——“我的爱子乔治·奥斯本的寡妻”——她将可以重新行使起对孩子的监护权。
“我爱子的朋友威廉·都宾少校”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他出于善良和大方,自己出资救济我的孙儿和我的寡媳,不然他们曾经就会衣食无着”,立遗嘱人继续表示,“我在此真诚地感谢他如此尽心帮助、照顾孤儿寡母,并请他接纳我的一片心意我的一笔赠金,此款足够捐得中校军衔,但他也可按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用在其他方面。”
爱米丽亚一听说公爹不再恨她,心早就软了,对遗嘱为她指定一笔年金感激不尽。但后来她还知道公爹还把乔治还给了她,而这又是因为谁她才有了这样的结果呢,她知道一定是那个一如既往慷慨的威廉无私的帮助了她,没有威廉就没有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于是她双膝跪下,祈祷上帝赐福给那颗善良慷慨的心,面对如此高尚的情怀和宽阔的胸襟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自惭形秽。
他这样竭尽所能为她着想,为她付出一切,而她能作出的回报全部加在一起总共也就两个字——感激!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如果她敢有除这以外的任何别的回报方式,乔治的身影就会从坟墓中站起来说: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如此,今后亦然。”
威廉了解她心中的感受,少校不是这一辈子都在推敲她的心吗?
奥斯本先生所立遗嘱的内容公布以后,乔治·奥斯本太太在她所接触的人心目中地位有了相当大的提高,让大家知道一下倒也是有好处的。
在乔瑟夫的寓所里,奥斯本太太客客气气地命令仆人做什么事,他们以前往往会犹豫,说要“问问东家”是不是该做,但现在他们再也不会这么说了。过去厨娘往往讥笑奥斯本太太的旧衣裙(说实在的,每逢星期日早晨厨娘穿戴齐整上教堂时,爱米丽亚的装扮在相比之下简直太寒碜了),如今这却再也不会发生了。其他仆人听到奥斯本太太打铃,再也不会嘀嘀咕咕或磨磨蹭蹭了。以前赶车人总抱怨,为了老家伙和奥斯本太太要出去逛,得给马上套,还要在车里塞好多毯子、靠垫,弄得像医院似的,可讨厌了。现今他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这份差事被奥斯本先生的赶车人取代了,所以为爱米丽亚赶车显得特别用心,还说:
“勒赛尔广场那些赶车人怎么会熟悉伦敦城里的路径,他们哪里配得上给一位名副其实的太太赶车?”
乔瑟夫的朋友,不管男女,都突然一下子都关爱起爱米来了,门厅里向她表示慰问的唁卡、名片堆满了几张桌子。乔瑟夫本人原先也只把她看做一个心地单纯而一无是处的穷亲戚,自己只需要管她吃住就行了。可现在他对妹妹还有那个富有的男孩即他的外甥好得不得了。乔瑟夫急切而认真地认为,“可怜这亲爱的小姑娘”吃了那么多的苦,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是该找点乐趣改善一下生活了。他开始较多地在早餐桌上关切地问妹妹这一天有什么计划。
爱米丽亚凭借乔治的监护人这一身份,先征得共同监护人都宾少校的同意,然后诚意邀请吉恩·奥斯本小姐继续住在勒赛尔广场,愿意住多久都无所谓,但吉恩·奥斯本小姐道谢后表示她决不会一个人留在那座无趣、阴森的房子里继续穿全身丧服,于是她带上她的两名老仆到切尔顿纳姆去了。剩下的仆人们,在发给丰厚的酬金后予以遣散,奥斯本太太邀请忠实可靠的老家务总管留任,可是他婉拒绝了,他想用自己的积蓄去开一家酒馆——让我们祝福他从此生意兴隆。
吉恩·奥斯本小姐不愿继续住在勒赛尔广场,奥斯本太太在与亲友们协商后,也不太想住进那座阴森森的旧楼,于是决定封楼:奢华的装潢摆设、让人压抑的枝形吊灯和暗淡的镜子一一全都收起来,客厅里名贵的一套红木家具全部用稻草裹扎的严严实实,地毯卷起来用绳子捆紧,一批精装精选的藏书填满了两只原先装酒瓶的空箱,然后所有的家具由好多辆大篷车拉往闲置家具的仓库,存放在那儿直至乔治长大成人。几大箱沉甸甸的金银餐具则转移到著名的斯顿毕和罗迪银行的地下室去,同样要等到那个时候再说。
一天,爱米领着乔治身穿孝服前往勒赛尔广场凭吊空荡荡的家院,爱米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这时正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稻草麦秆,大篷车曾在那儿满载后把家具拉走了。母子俩走进一间相当宽敞的空屋子后停下来,墙上挂过画和镜子的部位还有痕迹。
然后,他们沿着空荡荡的楼梯上楼,走进一个房间,乔治悄悄告诉母亲,爷爷就是在这间屋里去世的。接着他们又上一层楼,来到乔治的卧时,爱米丽亚仍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乔治。她知道小乔治的卧室曾经是他父亲的卧室。
她走到一扇开着的窗子旁边,小乔治刚从她那儿被领走时,她经常大老远来到广场上,凝视这屋的窗户,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现在她从这里望出去,隔着勒赛尔广场的树木看得见她小时候的家,那儿也是她度过单纯美好的少女时代的地方。欢乐的假期、恬静的面容、昔日无忧无虑的快乐以及此后无穷无尽的磨难……一切现在好像又历历在目。她想着这许多的事情,自然也想到无时无刻不在照料她的那个人,他是她的守护神和她唯一的恩人,对她如此体贴而又慷慨的朋友威廉。
“看这里,妈妈,”乔治说,“这玻璃上的g。o。两个字母是用金刚钻雕刻的,以前我从没见过,我从来也没刻过。”
“在你出生之前很久,这是你父亲的房间,乔治。”她说,然后低下关来,害羞地亲了一下乔治。
在坐车回里却蒙的路上,爱米丽亚很少说话。他们在那儿临时租了一所房子,那些殷勤的律师常常上那儿去见她(费用无疑都会记在她的账单上)。那儿当然也有都宾少校的一间屋子——事关受他监护的小乔治有很多程序要处理,所以他也经常骑马去利斯满。
这段时间,家里向维尔先生为乔治请了长假,因此乔治没去雅典娜书院上学。他们还请维尔先生写一段碑文,准备雕刻在一块精美的大理石碑上,并把它立在育婴堂里纪念乔治·奥斯本上尉的碑雕下面。
乔治的姑妈白洛克太太,原先痴心妄想从父亲那儿得到全部的遗产,虽然让那小鬼抢走了一半,可还是想跟孩子的母亲和好如初,以显示自己多么宽容。罗汉泊顿距离里却蒙不怎么远,一天,一辆门上漆有金牛犊族徽的四轮马车,载着好几个面色惨白的孩子停在利斯满爱米丽亚家门前。
白洛克一家闯进花园时,爱米丽亚正在那里悠闲地看一本书,乔瑟夫坐在亭子里悠闲地把一颗颗草莓浸入酒中,少校穿着一件印度褂子趴在地上,因为乔治想到要玩跳背游戏。乔治一个前滚翻,掉进了白洛克家的先锋队阵中——那些帽上缀着超大的黑色缎带结,身上系着宽阔的黑腰带、走在他们妈妈前头的孩子们。
“他们应该会投缘,”此时做母亲的已经在为女儿想着未来,她边这样想着还溺爱地向罗莎看了一眼——这位小千金才七岁,看样子完全没有发育。
“罗莎,快去亲亲你亲爱的表哥,”白洛克太太说,“乔治,你记得我的,对吗?我是你的姑妈。”
“我当然认得”乔治说,“可我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的脸,抱歉;”说着躲开了听话的正向他扑过来的表妹。
“带我去拜访你亲爱的妈妈吧,你这孩子真可爱!”白洛克太太道。
两位太太在分别十五年后如今又见面了。当爱米在无尽困难的时候,另一位对这位嫂子无动于衷;如今嫂子有了相当体面的地位,小姑子来拜访她,当然也是名利场上理所当然的事。
像这样多年不相见的拜访者还有好几位。其中包括我们的老朋友施瓦滋小姐,和她的丈夫一起,带着一群穿明黄色号衣的随从,大远的从汉泊顿来,这位混血儿女财主仍和在平克顿女校时一样,也对爱米丽亚热情无比。
应该说句公道话:施瓦滋小姐如果有机会与爱米见面,倒是会一直照顾她的。然而叫她有什么法子呢?生活在这样大的都市里,哪有时间出去拜访故人?一旦行列中有人落下了,这人从此就消失了,而队伍则会继续前行。庞杂而昏暗的名利场上,有谁又会留意身边少了个什么人?
总之,为斯本先生的服丧期都还没有结束,爱米丽亚却发现自己已处在一个层次颇高的社交圈的中心,它的成员个个都福星高照,这个圈子里的女士几乎都有至少一位男爵以上的贵族亲戚,即使她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在市中心经营小买卖的。有几位女士学识渊博,她们不但读索莫维尔夫人185的书,还常去皇家科学研究院听讲演。另一些则节操凛然,以福音书为指标,积极参加爱克塞脱教堂的宗教激hui。但不得不否认,爱米听她们喋喋不休的讲话,却常常不知道怎么搭讪才好。有几次,弗莱特立克·白洛克太太请客,爱米不忍推却主人的好意,可是去了以后实在是尴尬得不得了。白洛克太太止不住地在她面前摆显,真诚而极富热情地非要让她改头换面。她为爱米丽亚寻找到的几名家政教员,教爱米在家里颐指气使,在交际场中八面玲珑。她常常专门坐车从汉泊顿去给嫂子讲一些无聊的上流社会琐事和谣传的宫廷传闻。乔瑟夫很喜欢听这些流蜚语,可是少校一见这位爱摆谱儿的空心贵妇人,总是立即抱怨着躲到一边。
记得有一次,弗莱特立克·白洛克大张华筵(这位银行家至今仍渴望奥斯本家的资金账户能从斯坦比和罗狄银行转到他们那儿去),都宾饭后竟在弗莱特立克的秃顶底下酣然入睡了。爱米丽亚既不懂拉丁文,也不知道最近《爱丁堡评论》刊出的一篇警世好文章的作者是哪位。对于比尔先生先前在解放天主教徒法案问题上出尔反尔那就更与她毫无瓜葛。奥斯本太太坐在奢华的客厅里夸夸其谈的女士们中间,什么也不说,只能巴巴地望着窗外闪光的温室、如茵的绿草地和整洁的鹅卵石径。
“她貌似性情挺温和,可是却无聊得要命,”罗迪太太道,“但那个少校看起来好像对她特别倾心。”最后那个词儿她说的是法语。
“她根本不懂品位,”霍莉姚克太太说,“我亲爱的,想让她有一丁点儿改善都绝对不可能。”
“她什么都不懂,而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格劳笠太太的声音好像是从阴深的坟墓里发出来的,她说话时,头巾随着脑袋一起晃动,“我问过她:根据乔治尔先生的预,教皇将在一八三六年时下台,而根据活泊夏脱的说法则是在一八三九年,不知她对这个问题有什么高见。最终她说:‘可怜的教皇!希望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究竟干了什么坏事?’”
“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是我哥哥死后留下遗孀,”白洛克太太接着道,“就因为这个,我想咱们就应该对她多多关照,在她刚踏入上流社会的时候对她指点迷津。对这样一位嫂子,我怎能不多花点力气?反正这事儿大家都心里明白,我可没有半点儿为自己着想!”
“白洛克太太真是用心良苦,”罗迪太太在回家的路上向同车的霍莉姚克太太说,“她总是有很多办法。她要奥斯本太太把存在我家银行里的钱取走,转到她家银行里去。她还拼命巴结小奥斯本,让他坐在那个得了眼病的小罗莎旁边,真是可笑极了。”
“格劳笠太太也够令人厌恶的,张口闭嘴不说什么坏话,就是什么善恶大决战,她也不怕被雷轰死!”另一位生气地跟着说,此时马车已过了泊脱内桥。
然而在爱米眼里这些人仍旧是高不可攀的,跟她们接触实在是活受罪,因此,当家里有人建议到国外去度假时,她和大家一起都兴奋得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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